陆有耳👂

光荣属于曼联 墙头属于我

梗

罗伯特:“我跟哥哥对于足球的理念一样,所以我们总是平等的交流,哥哥经常对我言听计从,我在家里也有着很高的家庭地位。”

“先生,您能从搓衣板上起来说话吗?”

互联网普通网友面基[上]【郭京飞x周一围】



—郭京飞x周一围【RPS雷者慎戳】

—不小了入了飞围股 忍下心来把周仙女嫁给坑飞

—纯属个人娱乐 请勿上升本人






—上—



最后一场戏结束的时候,天已经黑透了,因为是室内戏,郭京飞也是走出片场时才意识到这一点。


剧组的车已把空调开到最大,郭京飞仍能感觉到T恤后襟紧贴着背部。南京的天总是闷热,似乎只有这样,才能彰显自己六朝金粉的地位。

助理小姑娘刷着手机屏幕,忽明忽暗的光影将五官打得一块黑一块白,郭京飞一次又一次地扭头,忍不住想像一个老头子一样提醒她,“小心瞎掉。”

不过未等他开口,小姑娘的瞳孔竟骤然放大,正当郭京飞惊恐着自己的担忧已成定局时,刺眼的手机屏幕一把伸到了他的眼前,晃得他眯起了眼睛。


“周老师跟咱们一个酒店!”小姑娘见鬼了一样的语气,使他差不多看清了屏幕上是两个小姑娘的聊天记录。


他眯缝着眼睛辨认了一下,“有没有说是哪个屋啊?”

嘴上问着,却也没当这是个问句,直接抢了过来自己翻,没翻两下突然呲出了一颗虎牙,“你看看人家,多有眼力见儿,都管我叫哥夫,你还一口一个周老师的像话吗?以后见他就叫嫂子。”

嫂子?我可不嫌命长。
无辜中枪的小助理内心默默翻了个白眼,暗自嘲讽着郭老师一把年纪却毫无长进的求生欲,被周老师怼死可不是迟早的事。


“一会儿你先回去,我去探望一下你嫂子。”郭京飞把手机还给她,掏出了自己的手机,借着车窗外划过的昏黄灯光,巧妙的隐去了脸上的坑坑洼洼,咔嚓一声按下快门,又满意的欣赏了一下自己的帅脸,点击发送。


—[照片]

—今晚我来 你嫁给我



发完又反复欣赏了几遍,不由自主地露出了放肆的笑容,周老师,拜倒在我实至名归的盛世美颜之下吧嚯哈哈哈哈哈哈。


令他没想到的是,对面竟然秒回。


—呵呵 举报了





要说郭京飞怎么老爱对周一围说“嫁给我”,事情就要追溯到拍少林问道的时候。


郭京飞这个人演技还是可以的,就是记性不好,老是忘词,经常演着演着突然就没话了,讨厌的是,当着那么多人面儿,又不能打又不能骂的,周一围拿他也没有办法。


那一场是无想和尚和高剑雄的戏,照郭京飞的话说,就是他跟周一围的感情戏。


周老师是一如既往认真背台本的,不过现在让他回忆台词是什么他想不起来了,反正有一句是“我答应你。”



那天天气特别好,就像是为谈恋爱准备好的一样,阳光明媚,风和日丽,两人入戏都特别快。



郭京飞眯缝着深邃的小眼睛,将周一围聚焦在自己的瞳孔里,他沉默了许久,严重一丝阴险的银光划过,只听他说,“嫁给我。”



大概是入戏太深,或是郭京飞演技太过精湛以至于毫不出戏,大家都没反应过来,导演喊“卡”之前,周一围的下一句台词已经脱口而出,“我答应你。”



谁都没能想到郭京飞的脸皮厚到了如此地步,他深情的望着周一围的眼睛,将错就错,“但是你现在的发型太丑了,烫一头大波浪,然后嫁给我。” 




接着,可想而知,导演喊了卡,工作人员发出了起哄的尖叫,周一围骂了脏话,郭京飞笑成了SB。


“你tm什么毛病?”


“哈哈哈哈哈哈哈哈我忘词了。”




不约而同的,从那天起,整个剧组都开始管郭京飞叫飞哥,顺理成章的,周一围就成了飞嫂。 







回想起那天周一围就来气,愤恨的将手机屏幕上郭京飞的坑脸摔到了床上,内心默默把这个没有文化的家伙骂了个百八十遍。


今天的戏是下午的,收工比较早,原本打算回酒店洗个澡就舒舒服服的刷刷微博,日常怼怼粉,现在倒好,一张大脸把好心情全搞没了。 




他摸了摸自己已经浓密到不行的秀发,虽然有些湿湿的,不过在他最爱的俯视四十五度角拍摄下,仍把自己帅的神魂颠倒。



“唉。”他深深的叹了一口气,为郭京飞永远无法拥有这样的帅脸而感到惋惜。真是个可怜的人啊。


摸了摸刚刮完而光滑细腻的下巴,周一围突然有点嫌弃自己,自从认识了郭京飞,整个人都变得又自恋又臭美了。


那又怎样,谁让自己有本钱呢。




周一围继续沉浸在前置摄像头的清晰画质中,看看这喉结,看看这锁骨,看看这胸肌,太可惜了,郭京飞那个胖子是永远也无法体会到的。




终于凹出了一个满意的造型,按下了快门。




等等,卧槽不对。




照片缩小,圆形进度小环消失的那一刻,周一围才意识到事情的严重性,此刻他好像还在跟郭京飞的对话框里。



幸好他眼疾手快,点了撤回,想到自己一世英名险些毁于一旦,吓得他擦了擦冷汗。



刚灭下去的手机屏幕突然又亮了起来。



—哈哈哈哈哈哈我看到了

—[照片]











—未完待续—





【本耳最近发现凌潇肃x周仙女也很好嗑 所以这极有可能是一个不负责任的未完待续】

五丈原片段(全)【姜维x诸葛亮|微玄亮】


—大家要求下的五丈原片段后续

—建议配合bgm-拂雪 食用

—春节前大概不会有文了 祝大家新春快乐




—


五丈原的秋风还是无情了些,演武台上那单薄消瘦的人,他眼中的长安万里平原和执着半生未完的夙愿,都好似和它无关,它也在捍卫魏国的领土,用凛冽的寒风击打在那人身上,划肤而过,又将每一条神经,每一根血管击断,只剩下一口气,凝聚在胸腔,澎礴在眼眶。

台下战士们的激昂呐喊,无法抵挡狂风利刃刺穿他的心肺,身旁年轻将军的情目蹙眉,一刻也不曾离开他,披坚执锐,且无法挡在他的身前,为他隔开这世间的万般无奈,姜维恨啊。


那随时都似要被风吹散的人,推开了他的手,白羽扇掀起的一丝凉意拨动着他的手心,描摹着浅浅的手纹,跟这秋风比起来,却微不足道了。

也不算长的指甲深深陷进手心,握成拳,负于身后,姜维看到,它在颤抖,大概只是因为秋意凉,也不全是。
它能感动所有人,除了朗朗乾坤和万千神明。 你听,风越来越大了啊。

此时,有一锅沸水,在升腾翻滚,姜维的心,被置于锅底,下方没有熊熊烈火,只是一株摇曳的小伙苗,慢慢的燃烧着,时间久了,他才发现,自己的心竟已交由他人牵制了。

而牵动他的人,就在他的前方,努力挺直的腰杆和随风飘动的衣衫,便是又往锅灶下,加了一把柴火,姜维跟在他的身后走回营帐,而浑身却疲软无力,他捂住心口,嘶,好疼。


“下去吧。”丞相遣散众人,姜维正欲走时,却听木杵坠地之声,他回头,正见羽扇的扇柄触地,又弹起一些高度,再次倒下地的时候,便没了声响,与它一齐倒下的,是丞相。

在姜维记忆中,自上方谷那场雨后,除了终日练兵和训营,或在沙盘前听丞相讲述战况兵法,他最常做的事,恐怕就是从身后拦住丞相的腰,使他不要如风吹落叶般倒下。 大多数时候杨仪也在,他总会大喊来人,却不知道,来再多的医官又有什么用。

姜维快步冲过去,将丞相横抱起,这基本上废不了他多大的劲儿,仿佛有一阵风在帮助他似的,但他却又怕那阵风来,将这人儿抢走。

看着臂弯中丞相几乎不见血色的面容,他不知所措,此时他方能明白杨仪。
“来人啊。”他大喊,那些没用的医官,这一刻仿佛成了神仙,久服无效的刺鼻汤药,又变成了灵丹妙药。


他将丞相放到榻上,看着医官搭脉诊断,期盼着,也不求他们能有什么令人宽心的说法,只要不要像现在这个样子,一个个摇头叹息,领着二品官禄,说着无能为力。

“劳烦医官借一步说话。”姜维将他们请到帐外,众人却相顾无言。
要问的早就问过了,答无可答。该说的早都说完了,问无可问。
“六年了,服用了你们的千百种药,丞相身体却越来越差。”
姜维突然抬高了声音,白光闪动,他拔出了那把雕刻了七星图的铁剑,医官跪了一地,他们也觉得,姜将军是疯了。

又一道剑风划过,似是要将医官身上官服剥去。
“汉禄养的竟是你们这些酒囊饭袋?”

医官便不答话,躲在秋风里,千百年后也不会有人记得他们的名字。

不知是哪个胆大的,跪着跑了过去,一把抱住了姜维的腰身,“将军息怒,丞相的病本就是积劳成疾,不断恶化至如今这般,纵使静心调养,也不见得能够医愈,更何况丞相仍日夜操劳,食少浅眠,这叫神仙来,也别无他法啊。”

他的声音传入姜维的耳朵里,就像是在传达天意,秋风吟诵起胜利的赞歌,铁剑落地,还有他在炉火中随热浪翻滚的心,已支离破碎。


一般情况下,丞相要不了小半个时辰便会转醒,眯缝着眼睛,安慰起身旁的姜维,抚摸着他的手背。
他总夸姜维的手好看,手指修长,骨节分明,青筋巧妙的盘曲在手骨周围,苍劲而又不显枯瘦,他说,伯约这双手好似是为了抚琴而生的,却不得已要用来提枪横槊,实在是暴殄天物。
那又何妨,若不上得战场,他又怎么得以像现在这般,与丞相并肩作战呢。

账外偶尔有士卒巡营的声音传来,照往常,风掀烛火的动静,都足以将丞相惊醒,姜维坐在床沿上等待着,但直到繁星布满天空,丞相也没有醒来。

不知是出于什么心理,姜维将那只裹挟着寒风的手,探向丞相的鼻息,这一刻他懦弱极了,手臂停留在半空中,不敢靠近。

好在炙热的鼻息触上他的手指,他才长吁了一口气,脱力般地坐到了地上,泪珠便要夺目而出。
他大口地喘着粗气,却又不知内心是喜还是悲,人生中最可怕的事情,莫不过你深知自己最不愿发生的事情终将发生,而你却只能等待着那一刻的到来。

至于是以何种心情,没有人能描述的清楚,大概就像落叶对风的挽留。

沙哑的声音在身后响起,姜维赶忙抹去眼角泪珠,转过身去,小心翼翼生怕带起一丝风来。

“几更天了?”

姜维也不知道,大约是三更又或是五更,谁知道呢。
他跪在床边,端起一旁放凉了的药,想逃脱这里,生怕又一次泛红的眼眶再被丞相看到,“我去将药再热一遍,顺便看看几更天了。”

丞相点了点头,微不可闻得咳了几声,又往被子的更深处躲去。姜维许是没看到吧,他快步出了帐,凉意立马将他击溃,走得远些,他蹲到地上,嚎啕大哭。

该死的讨贼兴复之效,该死的渭河万里平原,该死的五丈原飒飒秋风,该死的冥冥万千神佛,姜伯约犯了如何罪过,竟要夺他丞相… 弃他一人于尘世,心再无所寄,使他徒具形骸如行尸走肉,了此残生。


等他端着药再回大帐时,已隐约可见天空云层潜伏形态了,丞相举着烛灯,坐在案前。

“丞相怎么起来了?”姜维走上前去,将药放在了桌上。

“再过半个时辰,天放亮了以后。”丞相说着,就停了下来,他攥了攥衣角,才继续说,“召诸将议事。”
“我要安排后事。”
烛火微微摇动,姜维接过,放在了桌上,这不是风的缘故,他握住了丞相颤抖的手,咂了咂嘴又不知道说什么了。

姜维的胸口剧痛无比,痛得他硬是努力展平眉头露出了个微笑,“丞相好好休息,按时喝药,身体就会好起来。”

他端起了药,凑到唇边轻吹,碗里泛起了同他眼角一般苦涩的涟漪,他将药递给丞相。

“其实我早就不想再喝了。”丞相摇了摇头,侧过头看着他,“太苦了。”

丞相早知无用了是吗。 姜维看着手中端着的药,一滴水珠落下,将自己击碎,成了无数光斑似的星点,融进了药里。

傻孩子。姜维似乎听到丞相喃喃地自语,他的眼中既有喜悦又有悲伤,姜维看不懂了。

“丞相不要自暴自弃,丞相还要带伯约去洛阳看牡丹呢。”姜维也笑了,用一口洁白整齐的牙,来掩盖万箭穿心的疼痛。
“对,对。”丞相靠在了他的肩膀上,“伯约若去看时,定要带一枝来,到我墓前。”
这该死的秋风,冷得姜维打颤,他环抱住了丞相,将头埋在了丞相肩窝里,这也是他们今生最近的距离了。
丞相拍了拍他的肩膀,就像成都四月的春风一般,使他不舍离去。 “去召众将吧。”

无望而自知无望,也是一种心安吧。


—


可伯约不信。 夜里星光闪烁,姜维突然记起幼年观星之际。


膻中穴,为贫狼星灯;天目穴前方虚悬一穴,巨门星灯;泥丸穴,为禄存星灯;夹脊穴,为文曲星灯;命门穴,为廉贞星灯;丹田炁穴,为武曲星灯;海底穴,为天罡星灯。此本命七穴,构成人身内本命七星灯,欲点长明灯,当用添油法。


七星灯。
记忆在他的脑海中一点点编织着,关于这一门前无古人的学问,他了解不甚多,只知道,此法可延寿续命。
丞相博学多识无所不通,定通此法,便可延寿。
跟在他身后巡营的士卒,注视着姜维将军扔下手中的长枪,狂奔起来,直奔大帐。

“七星灯续命之说我又何尝不知。”诸葛亮蹙眉一笑,也难得伯约百般费心了,“若真有此法,这天下岂非都是不死之人了?”
姜维双手在身侧焦急地抓揉,“丞相何妨一试呢?”
五丈原的秋风又将他挤压得几近窒息,他匍匐在地,只求不必笃定的一丝希望。


“唉,伯约啊。”诸葛亮的手指摩擦着羽扇,他望着姜维通红的眼睛,终还是长叹一声,“去准备吧。” 姜维一愣,随即重获新生般地站了起来,冲出帐去。 秋风狂笑着他的天真,他全然不顾,仿佛自己的一意孤行,足以与天为敌。

唉。
痴儿。
谬矣。

诸葛亮苦笑了一声,遗嘱以立,后事以托,伯约既然还是不愿接受。也罢,那也只能陪他在编织起的一丝希望里,直到最后一刻。


大帐内光线昏黄,挂满了北斗星阵图,诸葛亮又穿上了那件蜀锦玄衣,其实也没那么多讲究,只不过正是那日天水城下,与姜维初见时所穿的那件衣服。 多年未再穿过了,只觉得周身隐隐泛起一丝木匣子的桢楠清香。

他常会被自己一本正经念着的奇怪经文逗笑,浑身的倦意竟也会减轻不少,这些经文,有时大概也能骗到自己,以至于眼前浮现的全是四轮车驶进长安城的模样。

姜维说他很小的时候随父去过一次长安,现在大抵也忘得差不多了,幸许仍有些故国的记忆,但他却肯定会说,“远不及成都繁荣。”

想着,诸葛亮一笑,约摸着是已入深秋了,寒意都能顺着土壤往外冒,外层薄纱恐难敌寒意,好在烛光如繁星璀璨,明珠汇聚,帐内温暖至极。
日子过得总会是很快的,想来攻下洛阳之时定是四月天,洛水河畔牡丹灿烂,国色天香,何等盛况。

他笑意更甚,顺着嘴角往胸腔里钻,疼得浑身发颤,止不住地咳了起来。
好累啊,什么时候才到四月天啊。
咳着心里却不免更加喜悦,挨到四月天,刘皇叔与那两个煞神兄弟,定会驾马来接他…

许他一片太平天下,许他携手一世长安…

唉。

谬矣。
自诩满腹诗书,通天文晓百事,终究还是还是着了他的道儿,让他三顾草庐哄骗着,入了这再难回头的路。
诸葛亮不由心头一紧,却又一暖,越发恍惚起来。

孔明,快来。
孔明,快来。

那人侧着身伸出手,光从前方照来,只看得到半个笑容,见他不动,手掌又朝内摆了摆。

孔明,快来。


孤风怂恿着一片落叶在空中划了道弧线,然后重重敲击在姜维的鞋面。 他坐在帐外的矮阶上,生怕有人靠近。

手中的剑鞘百无聊赖下,一次又一次捅入泥土。这是这六年来,他第一次这么渴望时间可以过得快一点。 七星灯悄悄燃过七天,莫要留声,若让五丈原该死的秋风听着了,可别来作怪。

老天实在是磨人,二十六年凛冽寒天,终现片刻暖阳。 人嘛,总是贪心的,给了片刻,便想要一生。



那夜魏延巡营,但他没有闯入大帐,脚步也没掀起风来,他从姜维面前路过,也只是略微转头看了他一眼,他也不清楚自己看向姜维的眼神有没有将内心对于愚人的不屑展露。两人甚至没有交流,魏延走远后也没有叹气。
目送着将士手中摇曳的火光离开,姜维不在乎魏延眼中自己人不人鬼不鬼的样子,他突然感觉身后帐内略微一暗。

心,又坠入了沸水,滚烫的浪跟血液纠缠不休,在他轻轻掀开帐帘的那一瞬间停止。


诸葛亮站在灯架旁,苦笑着看着他。 青铜雕花的灯身精美的好像生来就是为了传达天意。
“伯约,这是天命啊。”

热浪滚滚,说来就来,抑制不住地从姜维眼眶漏出,他手忙脚乱地在身上翻找着火折子,“不会的,丞相,这灯定是跟你开玩笑呢,伯约这就再点上。”

实在找不到了,他直接抄起旁边的灯炬,依上来借火,可手不争气地打着颤儿,风也跟他开玩笑似的,外焰怎么着就是碰不着灯芯。


“伯约。”诸葛亮唤他。


他不睬,拼命的去燃那汪灯油,“马上就点上了。”


“伯约。”诸葛亮又唤他。


他仍不睬,嘴里一个劲儿念叨着,“马上就好,马上就好。”


灯油淌了他一手,顺着分明的骨节划到手背流下不深不浅的泪痕,越积越多,半汪灯油全顺着他的手淌下,灯芯才又燃了起来。


“丞相,丞相你看啊…”姜维半膝半跪着,蹭到诸葛亮的手边去拽他宽大的袖口。


诸葛亮不答话了,他伸出一根手指,从下往上勾去姜维脸上的烛痕。
吹灭灯烛,用尽他毕生气力,这也是他能为这个年轻人做的,最后一件事了。


相府门前的石阶上,风离开前略有情调地勾勒出姜维身上的月影,他骤然发现,自己身侧,只剩月光经过。



—完—




地府日常(前)【主玄亮|曹荀丕司马|多cp】

—主玄亮 å‰¯æ›¹è€ ä¸•å¸é©¬ã€é¡ºä¾¿åƒæˆ‘丕亮邪教

—轻松甜宠文 ååˆ†ç²—é•¿ ä¸è™ å¯æ”¾å¿ƒé£Ÿç”¨

—求继续供梗

 

 @爱抓星星的喵喵 

 

—地府日常—

 

 

这孟婆唱着歌儿,瞥了两眼河另一头的大耳朵鬼,语气不屑地跟身边的小鬼头说,“空手来的,莫一个好东西。”

 

小鬼头很是赞同地点了点头,却见大耳朵鬼将两只手放到嘴边,朝他们大喊,“婆婆,可见诸葛孔明来过?”

 

“哪个是诸葛孔明咯?”孟婆眯缝着眼睛,跟小鬼头对视了一眼,小鬼头摇了摇头。

“莫见过,哪个知道谁是甚么诸葛孔明咯。”

 

“若有书生模样的人来,婆婆切记问他姓名,若是诸葛孔明,劳烦婆婆告知,有人在等他!”大耳朵鬼喊得声嘶力竭,生怕孟婆听不清楚。

 

“行行行,你呗喊咧,我耳根子好滴很。”孟婆摆了摆手,算是答应了他的要求。

 

每一个人,都可以经历三次轮回,喝两次孟婆汤,遇见三生命中注定的人,成就三番心中的壮志伟业。

已过完人间三世的人啊,可以在三生石上看到自己以往的三次凡尘之旅,然后,便如同这大耳朵鬼一样,留在地府,过着地府之中无休无止的生活。

 

这大耳朵鬼倒也好笑,他自己过完了三世,又怎么知道他等的人,有没有过完他的三世呢。

人生苦旅,岂是进了地府,就能够结束的?

 

待大耳朵鬼道谢完离去,小鬼头跟孟婆说,“我看到这个大耳朵鬼家菜园子里种的菜甚好,

居然空着手来,比不得住他对面的那个葡萄鬼。”

 

“嘛葡萄鬼?”孟婆想来想去,也没想起来什么葡萄鬼。

 

“就是那个种了几十亩葡萄的鬼,上次他来问可有一个什么蚂蚁来,他还特地给你带了几十车葡萄哟。那天你不在,我给你收下了。”小鬼头看起来很喜欢这个葡萄鬼,回忆着都不由露出笑来。

 

人入地府便成了鬼,需要通过鬼门关,这鬼门关中,有恶犬,厉鬼无数,他们会扑到人的身上,去撕扯其臂膀体肤。体肤不全,入不得地府,留在鬼门关,回不得人间,便成了那厉鬼。

若想通关,需得有一位引路人,一般人不行,两人同站在三生石前,三生三世里,都有对方,才能为彼此引路。

 

孟婆皱起了眉头,“葡萄咧?”

 

“我怕放着要坏了,我就给你吃了。”小鬼头嘿嘿一笑,一溜烟就跑了。

 

“我尻死你个小鬼头咧!”

孟婆举起拐杖追了去,身后却响起了摆渡人的船歌。

两人回头看去,是个白衣飘飘书生模样的人,孟婆眼珠子一转,“是那个诸葛孔明了不哦?”

 

“不像,葡萄鬼说的死蚂蚁倒像是这个模样。”

小鬼头跳上望乡台高处,往忘川上摇曳的小船上看去,觉得像,又不太像。

管不得这许多,还是先去告诉葡萄鬼来得重要。

 

那人下了船,恭敬地跟摆渡人行了个礼。

 

“诶——先生尊姓大名哟——”孟婆摇着汤勺,朝那人呼喊。

那人回头,一双剑眉星目,眼角微扬,露出小半个浅笑,一袭白衣扬起了朵花儿,彼岸花丛间,熊熊烈火中的一汪清泉。

 

“在下复姓诸葛,单名一个亮,表字孔明。”

 

诸葛孔明,孟婆跳了起来,配上她那花白的头发和佝偻的身躯,着实能吓人一跳。

“小鬼头!去找大耳朵贼咧!诸葛孔明来咯!”

 

四下张望着,却发现小鬼头已不见踪影,想必已是去寻了,她朝诸葛亮招了招手,“这个鬼东西,跑地倒是快,来来来,呗客气,上来坐坐咯。”

 

诸葛亮作了个揖,走上亭去。

 

“先生哪里人啊?”孟婆倒了碗茶递给他,这千百年来,孟婆独守空亭送人轮回,却也没点别的兴趣爱好,唯独是对这些个俊秀男子情有独钟。

 

接了茶,诸葛亮只轻吹了吹,握在手中却不饮,“生于琅玡,起于南阳。”

 

“么的事,这个不是孟婆汤,你喝好了,么的事。”孟婆往远处望了望,“快滴很,有个大耳朵鬼刚来接你,刚走你就来了。”

 

“大耳朵鬼?”诸葛亮小嘬了一口茶,不勃了孟婆面子,却也怕孟婆是骗他的,喝了以后,今生今世便全消散成烟了。

 

“对,耳朵大,胳膊长,模样还算端正。”没等孟婆说完,就见小鬼头飞奔回来,身后跟着两只鬼,边跑着边互骂着什么。

 

孟婆定睛细瞧,其中一个是那大耳朵鬼没错了,另一个,怕不就是葡萄鬼了。

 

“肯定是你家孔明。”葡萄鬼迎着风张大着嘴巴大喊。

 

“放屁,是我家孔明,送那司马小儿找你来了。”大耳朵鬼喘着粗气回击。

 

葡萄鬼先到了一步,停在亭外,撑着膝盖喘了起来。大耳朵鬼来不及刹车,直直撞上了葡萄鬼,两人一起趴在了台阶上。

 

“刘备!混帐!其心可诛!”葡萄鬼被压在下面,脸贴着冰凉的石阶,而上面的人居然在喘着粗气,“滚!”

 

那唤做刘备的大耳朵鬼摇摇晃晃站起了身,抬头看去,却见亭内之人,正看着他,那红肿的眼睛,像是哭过,又像是要哭了。

 

“孔明,来啦。”

 

他局促的揉搓着自己的袖口,亭上之人就那么看着他,也不动弹。

 

他快步上了亭去,两人面对着面,刘备上下打量着他,“是我,玄德啊。”

 

诸葛亮不说话,就咬着下唇站在那儿,泪珠便滚落而下,刘备手足无措,他慌了神。

 

“孔明你怎么了?唉,你别哭啊。”

 

正当刘备向孟婆投去求助的眼神时,诸葛亮一把抱住了他的脖颈,刘备一愣,在那趴在地上冒着火的葡萄鬼羡慕的目光下,也将手环住了他的肩背。

 

“你真是…怎么一点都没变,老爱把眼泪往我肩膀上蹭。”刘备的声音略带颤抖,既有欣喜,又有难以置信。

 

听他这么说,怀里的人立马推开他的肩膀,被刘备又揽了回来,“不不不,没不让你蹭啊,你别动,就让我抱一会儿。”

 

诸葛亮不动了,他死死咬住下唇不让自己发出一点点哽咽的声音,又将眼泪蹭了刘备一肩膀。

 

“孔明,你怎么瘦了?”也算重逢了,诸葛亮还没从伤感中走出来,刘备的手已经按捺不住心中的喜悦了,在他的腰身上游走起来。

 

“歪歪歪!行咧行咧,呗你侬我侬的咧。”孟婆拿着勺子敲击着锅沿儿,以提醒他们还有三个无辜被闪瞎狗眼的鬼存在。

 

诸葛亮立马抹了把眼泪,把刘备推了开,假装正经地站了站好,却见不远处两个面生的人在厮打着。

 

“司马懿又没来!你拉我来干嘛!”葡萄鬼揪着小鬼头的耳朵,把他给拎了起来。

 

“你就说了书生模样!我咋滴晓得!你看这个不也书生模样嘛!”小鬼头不服,半空中伸着腿去踹他。

 

葡萄鬼哼了一声,一把把他扔到了一边,朝刘备大喊了起来,“我就说来的是孔明先生!司马懿为我大魏又除一害!”

 

不用说,诸葛亮也猜出了这郁郁寡欢不得志公子模样的人,是魏文帝曹丕没错了。

 

刘备气结,指着曹丕骂不出话来。诸葛亮已将鼻涕眼泪在他身上差不多擦了个干净,拍了拍他的手背,朝曹丕行了个礼,“阁下所言甚是,大魏明帝,定会同其父一般,好好奖赏司马公的。”

 

一阵寒风刮过,阴冷至极。

 

曹丕的脸瞬间就变了颜色,被戳中了要害,他大怒,瞪着诸葛亮就骂,“你,你,你定入不得地府!就去那鬼门关呆着吧!”

 

“你说什么!”刘备一听也气极了,四处张望起来,寻找着什么东西能用来帮曹阿瞒那厮管束儿子。

 

孟婆看不下去了,拿了个葫芦瓢就砸向了曹丕的头,疼得他叫唤了一声,“你个么事凑热闹的给我滚回去,也不嫌闹腾。”

 

“一个个都是多大的鬼咧,跟小孩子打闹一样!像话嘛?”

 

也亏得孟婆一嗓子,忘川河畔才又恢复了安静。

 

“你们俩跟我走咯,去看三生石咯。”她朝刘备诸葛亮招了招手,“三生三世都是至亲至爱之人,才得作为引路人。”

 

一刻欢愉很容易,一生一世倒也不难,三生三世,未免也太刻薄了些。

 

谁又能记得自己前世为何人所爱为何人。

 

宽大袖袍下,刘备悄悄攥住了诸葛亮的手。

 

三生石巍峨高大,周身有青苔雾气环绕,阴森之余,更多肃穆。

 

石身之上,隐约显现出字来,越发深邃清晰。

 

 

凤凰于飞,比翼连枝

倾盖如故,推心置腹

都俞吁咈,如鱼得水

 

 

“唉,实属难得,实属难得。”孟婆感慨着,踱回了亭子,倒上了两碗清茶,“大耳朵鬼!便宜都让你占尽咯,喝了茶,领人回家去了哦!”

 

—

 

人间发生的事,若非登上望乡台,地府里是看不到的,只能感觉到。

就像曹丕那日正给葡萄浇着水,突然心口剧痛,感觉人间正有大事发生,急忙跑上了望乡台,大哭一场,化成了雨,浇灭了上方谷的大火。

 

那日刘备也觉得心口剧痛来着,跑得却比曹丕慢了些。

小鬼头见到过的,那大火停了后,雨还没停,刘备跪在望乡台哭了整整一夜。

 

 

 

“孔明啊!哎呀可想死我了!”见着刘备拽着诸葛亮进来,张飞赵云等人立马迎了上来,抓着就打量起来,好像从未见过似的。

 

“我也想三将军啊。”诸葛亮笑着,用手指捏去了落在他肩膀上的半片枯叶。

 

张飞黝黑的脸蛋立马红了个透,恨不得抱住这人就绕院儿狂奔三十圈儿。

 

算了算了,太危险了,刘备和颜悦色地看着他。

 

赵云拉开了大型犬一般皇着尾巴的三将军,“行了行了,丞相一路风尘…”

 

“子龙。”刘备打断了他,“怎么还丞相丞相的叫,该改口了。”

 

他瞄了一眼诸葛亮,心想着子龙若是识点相儿,喊他大嫂才好呢。以后院儿里,一口一个大哥一口一个大嫂,听着多舒服。

 

想着,他就露出了一个喜悦的微笑。

 

赵云张开了嘴,他惊喜地想到了那个极好的称呼。

 

大哥,大嫂,大哥,大嫂…红红火火恍恍惚惚何厚铧,刘备的笑意更甚了。

 

“先生,叫先生可好?”赵云两手一拍,他高兴极了,丝毫没有发觉一旁磨刀的声音。

 

“好。”诸葛亮答应地倒是爽快,答应完还不忘瞪一眼刘备,当真是江山易改本性难移。

 

大概是人间和地府的时差问题,诸葛亮浑身都累得不行,只想好好睡一觉,突然没了军务,更让他想倒头就睡,“子龙,可还有空房?”

 

赵云看了一眼刘备,刘备依然很和蔼的朝他微笑着。

 

“没…没了…”

 

这种助纣为虐的罪恶行径,虽然不是赵云第一次干了,但他的内心仍是无比煎熬。

 

太过分了,仗势欺人,对不起,子龙对不起丞相,对不起…

 

刘备的笑容越发得意,他满意的拍了拍赵云的肩膀,“孔明,来我室如何?”

 

如何?不如何。若去了你室,季汉上上下下这么多口人还要不要睡觉了?赵云懊悔的在心里留下了两条宽面泪。

 

“好啊。”

 

答应的…这么…爽快?轻易?草率?

刘备和赵云一样,用不可思议的表情看向诸葛亮。

他们对视一眼,约而不同地想着。

 

这就是真爱吧?

这就是英勇就义吧?

 

“我占了你室,晚上,翼德定会收留你的。”诸葛亮大步流星地走入正厅。

 

什么?怎么会这样?人间这个是非之地,这些年来,使我孔明变得如此薄情寡义,痛煞我也!

 

对,对,丞相干得漂亮,就该这样。

 

“大哥?”张飞有些凌乱,他没答应啊。

 

—

 

什么是勇者,勇者敢于在泥泞中匍匐前进,敢于在重压下顽强拼搏,敢于在雷雨里振臂高呼,敢于在夜深人静时,爬上诸葛亮的床。

 

“嘘嘘嘘,别打别打,孔明,是我是我,玄德啊。”刘备只穿着一件里衣,在被子里从背后抱住了诸葛亮。

 

“那没错了。”诸葛亮从枕边拿起蒲扇朝脑后的人脸就呼过去。

 

“哎呦!孔明你现在怎么这般…蛮不讲理!”脸蛋子被招呼了,刘备直接把扇子从他手上卸了下来。

 

要说为什么是把破蒲扇,那得怪姜维那厮天天抱着他的白羽扇,不给他烧过来,他不把扇子手又痒的很,就去厨房拿了把蒲扇。

 

抢不过他,诸葛亮一扯被子,就把他暴露在了空气之中,“半夜三更上人床榻的人说我蛮不讲理?”

 

“咱俩一起睡怎么了?”刘备把蒲扇扔到一边,又去搂他,也不跟他抢被子,仗着胳膊长,连着被子也一起搂住,“三生石上写的什么?一世夫妻,一世挚友,一世君臣。哪一世没一起睡过?”

 

“手拿开。”诸葛亮说完便不再理他,刘备知道差不多今晚是不会被赶出去了,也就还算满意的收回了手。

 

两人半天没再言语,直到刘备以为诸葛亮已经睡着了的时候,却听他幽幽道,“进来吧。”

 

温柔,贤惠,端庄,大方,刘备感动得涕泗横流,他忍不住想再听听这天籁之音,“孔明方才说什么?”

 

“出…”

 

话音未落,刘备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掀开被子,钻了进去,老老实实地躺着不敢多言。

 

 

这注定是一个静谧美好的夜晚啊。

 

啊?

 

啊哈?

 

刘备做起身目瞪口呆地盯着熟睡中的诸葛亮,只见他死死地攥着被角,汗水浸湿了半个枕头,身体不停的颤抖着。

 

“伯约…”

 

伯约领一军设伏与五丈原,切断关陇要道,夹击魏军…

马岱偏师西北,收复羌氐…

我领中军,沿渭水北上,直指洛阳…

 

“伯约…”切记不可操之过急,按兵不动方能诱敌深入。

 

他眉头紧锁,夹杂着千思万绪无法舒展。

克服中原,兴复汉室,此乃先帝之夙愿,亮定当全力以赴。

 

但是。

 

伯约是个什么***的东西,叫孔明梦中仍记挂着。

 

刘备盘腿坐在他身侧,他很想将熟睡中的人摇起来,然后爆一通粗口。

 

手伸了出去,却又缩了回来。

算了,难得他能睡得这么熟。

让姜维那个臭小子再得意一会儿吧。

 

 

于是当诸葛亮猛然睁开眼睛,就看见一只鬼坐在他边上,一双怒目瞪着他。吓得他抽了口凉气。

 

“醒啦。”刘备硬生生挤出了一个微笑,立马又消失了。

 

不过诸葛亮并没有发现,他别过头,悄悄让眼框里的水珠流到一边去。

 

即使这样,声音却难藏哽咽。

“对不起。”

 

刘备一愣。

 

“亮没能…完成陛下遗愿…没能…克服中原…”说着便也说不下去了。

咬着嘴唇勉强不发出一点声音。

 

克服中原?

已过了渡了忘川,孔明心中仍未忘克服中原?

 

他轻轻将手放在了诸葛亮随鼻息抽动的肩膀上,方才的火气竟已烟消云散了,“别说对不起,你没有什么对不起我的,是我对不起你。”

 

“这么多年,孔明你一直在折磨自己来报复我对不对?”

 

诸葛亮拼命摇着头,真的不是?不愿承认?还是连自己也不知道夙夜忧叹为的是什么…

 

“唉,又让你得逞了,孔明你真是狠心,我的心真的很疼。”刘备抚摸着他的脸颊,为他抹去了泪痕,“以后再也不要这样了好不好?”

 

诸葛亮点了点头,将脑袋枕到了他的大腿上。

 

“拉钩。”刘备抓起了他的手,勾住了小拇指,又将大拇指摁在了一起,“这样便永远不许变了。”

 

想来把脑袋枕在他腿上定是舒服极了,嘶,孔明怕是不知道,鬼的腿也是会血液不畅的。

 

算了,谁叫他是孔明呢。

 

又睡着了?

哎呦,忘了问伯约那厮是怎么回事儿了。

 

算了,不问了罢,谁叫他说孔明呢。

 

刘备笑着,轻轻捏了捏他的鼻尖,觉得好玩儿,又捏了捏鼻梁,眼看着日头上了天。

 

—

 

第二天张飞起了个大早,要外出去游猎。

 

“子龙!别刮胡子了!皮都要刮掉了!”

 

“二哥呢?哎呦!别梳胡子了!掉没了!”

 

 

张飞叉着腰站在院子里急得要死大声嚷嚷着,将刚把失去知觉的腿放平躺下没睡着多久的刘备给吵起来了,“翼德,大早上的瞎嚷嚷什么!”

 

“哎呦我的大哥啊!说好出去打猎!再不走!都是老曹家的了!”张飞跺了跺脚,抓住刘备的肩膀摇晃着。

 

昏昏沉沉没睡醒的刘备显然没听明白他在说什么,却见诸葛亮从外面走了进来,“打猎?我也要去。”

 

“孔明?你刚刚去哪儿了?”刘备瞪大双眼,他明明记得孔明方才还倚在他腿上啊。

 

“我都出去菜园子里转了一个时辰了。”诸葛亮憋着笑,走到张飞边上,拿过他的弓,看了看又嫌弃的还了给他,“改天给你做一把十弩连弓,便不怕老曹家了。”

 

“十弩连弓?岂不是把那野兽都射成肉泥了?”张飞倒是很喜欢他的弓,这把弓也是诸葛亮给他做的,好在张苞给他烧下来了,要不可得心疼死他。

 

“先生起的够早啊。”刮完胡子的赵云可算出来了。

 

诸葛亮朝他一笑,“子龙气的也早,我出去的时候便看到子龙在刮胡子了。”

 

“嘿!你说你!”张飞听了,直朝赵云扑过去,要用胡子扎他。

 

“待我穿个衣服,便出发吧。”刘备又打了个呵欠,转身回到卧室。

 

“啊——士元你怎么在我床上!”

 

—

 

“令君,今日游猎,可要同行?”曹操试了一把弓,回头看身后的荀彧。

 

前些天得了这把弓,听说百发百中,正好可在荀彧面前小露一手,曹操心中暗爽。

 

荀彧一笑,十有八九猜出了他打着什么算盘,便给他一个机会,“好啊,可要带上子桓。”

 

“子桓?额…当然,当然,就是不知道这小子这段时间跑到哪儿去了。”一听要带子桓,曹操心下不愿,碍于荀彧对他这个儿子,总是偏袒得很,他也没有办法。

 

“子桓一直在家啊。”荀彧默默叹了口气,看向一旁站着的曹丕。

 

曹丕抿着嘴,表情委屈无比,可怜他来了地府以后,在家里依然是一个毫无地位的存在。

 

“哦,哈哈哈哈哈哈,令君,我开玩笑的。”曹操尴尬极了,他总想在荀彧面前表现得对儿子们一视同仁,都怪这个不长进的二儿子,真是一点眼力见儿都没有,他努力平和语气,“既然在家,那就收拾收拾准备走吧。”

 

“是,父亲。”

要哭了,不行,忍住,不能让霸霸看到我这么软弱,嘤嘤嘤,令君,我想要抱抱。

 

 

其实,曹操不想带曹丕出来还有一个原因,这个儿子他哪儿哪儿看着都不顺眼,但是骑射之术实在太好,关键时候又不知道给他面子。

 

所以总会发生一些令他尴尬的状况,比方说现在。

 

“令君,看那只兔子可是可爱的很,我射他左腿,然后抱回来给令君玩可好?”曹操捻弓搭箭,定睛细瞧,白羽箭出,不偏不倚。

 

众人大喜,准备击掌欢呼之时,却见那箭,果真不偏不倚地拨开了兔子身侧毛发,射入了泥土之间。

 

兔子受惊,狂奔不止。

 

说时迟那时快,只见曹丕一踏脚蹬,飞跃踩于马鞍之上,拉开硬弓,一只白羽箭穿过草木,正中飞奔着的兔子的左腿。

 

等他坐回马上,看向曹操,露出了一脸等待表扬的喜悦,却发现,四周陷入了一片无比尴尬的死寂。

 

郭嘉摇着头,二公子真是没记性。

曹真捂住脸,子桓你可长点儿心吧。

就连荀彧也不由叹了口气。

 

曹丕四下里环顾着,额,好像只有杨修在拍手叫好?

发觉不对,连杨修也闭了嘴。

 

“好箭法啊,子桓。”曹操看着他,微笑着。

 

是被夸了吗…怎么一点成功的喜悦都没有呢…

 

“儿子这就去捡。”

 

未等他下马,曹操就牵起缰绳,冷哼一声,“不用了,残兔而已。”

 

啊?不是你要捉给令君玩的嘛,儿子不是在助攻嘛!

 

荀彧无奈的看了一眼曹操傻儿子,暗自祈求着司马懿快些下来吧。

 

“呵,我儿倒也忍心伤这兔,留残腿一条,何立于天地之间。”曹操驾着马,只留了一个恨铁不成钢的背影给曹丕,独留他一鬼,风中凌乱。

 

喵喵喵?不是你要射的嘛?

要哭了,不行,忍住,不能让霸霸看到我这么软弱,嘤嘤嘤,令君,我想要抱抱。

 

 

 

“大哥,那儿有一只伏兔,看我射来。”张飞眯缝着眼睛,搭起弓来。

 

“且慢,你看它身后。”赵云也眯缝起眼睛。

 

两个人一起眯缝着眼睛,把脑袋凑到了一块,细瞅着。

 

“咋啦?”

“是枝箭啊。”

 

村北曹果农!两个人对视一眼,想法不谋而合。

 

却见诸葛亮下了马,刘备问他,“孔明去哪儿?”

 

“我去看看。”

 

他拨开草丛,走到那兔子身边,见他靠近,兔子拖着这条腿往前窜着。

 

“乖,别怕。”诸葛亮将它抱起,为它顺了顺毛,待它不再挣扎了,便观察起它的伤口来。

竟发现射箭之人是一高人,箭刃划开其后退肌肉,却未伤其骨,仅使其不能奔跑。

 

跟来的刘备被他扯住衣角,撕下袖口一圈布条来,惊得他大叫,“哎!孔明!新衣服!”

 

“嘘,吓到我的兔子了。”诸葛亮将布条缠在它的腿上,打了个漂亮的结,满意的抱起准备走。

 

刘备无奈的笑了笑,拔出了深入泥土之中的那支箭,未等细看,却听有奔跑的脚步声在他身后停止。

 

回头看去,竟是曹丕。张飞等人的箭立马搭在了弓上。

 

“喂!那只兔子是我的!”曹丕叉着腰,朝孔明道。

他身后也有马蹄声,跟来的却只是一个曹真。

 

曹真见了诸葛亮就没好气,哼了一声就别过脸不去看他。

诸葛亮倒是恭恭敬敬地抱着兔子跟他行了个礼,问候道,“曹将军别来无恙啊。”

 

“好得很。”曹真瞥了他一眼,仍不多看。

 

诸葛亮笑笑,“上次休书一封予曹将军以表挂念,却许久未得回信,亮好不失落。”

 

“你!你这厮!”曹真一听,脸色霎变。

 

“什么信啊?”刘备悄悄凑到耳边问诸葛亮,诸葛亮也悄悄凑到他耳边说,“送他来此的引荐信。”

 

刘备领悟,看了眼曹真,没忍住笑出了声。

咳,要庄重。他勉强忍住。

 

气的曹真直想拔剑,却被关张赵等人又给瞪回去。

 

诸葛亮摸了摸兔子耳朵,打量起曹丕,看起来倒还算得上一表人才,虽然没见过但想来定是比他爹赏心悦目多了,“曹二公子,怎么说这是你的兔子呢?”

 

一旁的曹真又叫嚷起来,“诸葛村夫!子桓说是就是!你哪儿来那么多废话啊!”

 

曹丕朝他摆了摆手,让他消停下去,然后指向刘备手中的箭,“这枝箭是我的。”

 

“哦?那你干嘛只射兔腿啊?”其实看到曹丕哭丧着脸,诸葛亮也猜出了个大概,家庭不和谐嘛。

 

曹丕感觉莫名其妙,这个人竟使他有一丝压迫感,于是一五一十全都说了出来。

 

点了点头,诸葛亮表达了对他深切的同情。

“那还给你吧,包扎好了。”

知道你爸什么反应了,还敢回来捡,等着回去挨揍吧。诸葛亮露出了纯良无害的笑容。

 

说实话,曹丕看他是有点不顺眼的,因为司马懿经常把对他的褒奖之词以及爱慕之意挂在嘴边…当然,这只是一小部分不算重要的原因。

 

但是,这么看来,他还是…还可以的嘛。

 

就只是还可以而已。

 

曹丕挠了挠后脑勺,有些不好意思,而且他似乎也发现了,自己要这只兔子并没有什么用,“算了,送给你吧。”

 

这兔子真的很可爱,诸葛亮便不跟他多客气,心想着就当救这个傻孩子一命吧。

 

“同龄人就是有共同语言啊。”张飞远远看着诸葛亮跟曹丕聊得似乎很是欢快,暗自心疼了一下站在边上足够作为家长的刘备。

 

—

 

自那日起,曹二丕就被他的父亲赶到葡萄园去住了,他心里委屈,但于他而言这也未尝不是一件好事。

 

毕竟全家就他一个人在种水果养家糊口,这样倒让他落得清静,省得每天早上吵到父亲…与令君睡觉。

 

某日,荀彧去到葡萄园,见曹丕吭哧吭哧地正干着些什么,他从后拍了拍曹丕的肩膀,“子桓,做什么呢?”

 

吓得曹丕直起腰来,手一抖,一把明晃晃地大菜刀掉落在了地上。

 

他立马捡起刀来,恭敬地行了个礼,“回令君,我在磨刀。”

 

“磨刀干嘛?孟德做饭了,你回来吃就是。”从小养尊处优惯了,十指不沾阳春水的荀彧,本能地躲了躲这个看起来就不太干净的东西。

 

“令君有所不知,昨夜我有感叡儿将至,这便去将他剁了扔进忘川喂鱼。”曹丕又亮了亮手里的菜刀,目露凶光。

 

荀彧虽不知这对父子又是怎么了,但也打算劝劝他,却见一人影冲了进来,竟是曹操,未等两人反应过来,他一把将荀彧拉到身后,“大胆逆子!你想干什么!”

 

刀又掉落到地上,曹丕应声跪下,心下慌张万分,怪他疏忽,忘了叡儿是曹操的爱孙。

 

“这个孽障没伤到你吧。”曹操却握住荀彧双肩打量起来。

 

曹丕瞪大双眼,和着在他父亲心里他竟是会干出这种事的人,嘤嘤嘤,要哭了,他把脑袋低了下去,悄悄抹眼泪儿。

 

这下连荀彧也嫌他不带脑子了,拍开了他的手,“子桓怎么会伤我?”

 

想想觉得也对,曹操瞪了一眼地上跪着的儿子,“没事儿举着把刀干嘛啊?”

 

“剥…剥葡萄。”曹丕颤颤巍巍地答话。

 

眼见着曹操就准备跟他理论菜刀怎么剥葡萄,荀彧赶快打断了这倒霉父子俩,“孟德,子桓正要去接明帝,要不同去?”

 

曹操也是厉害,扭头看向荀彧时瞬间就变了个脸,笑眼盈盈不说,谄媚的狗尾巴似乎都在身后摇摆着,“好啊好啊,令君想得周到。”

 

拉着荀彧就往外走,走了好几步才想起回头看了一眼曹丕,“起来吧,还不去备马车,要我和令君跑着去吗?”

 

曹丕急忙连滚带爬地跑去备车,边跑边擦着眼泪鼻涕泡,还听见远去的曹操拉着荀彧的手跟他说,“令君怎么还称他明帝呢,叫叡儿就好。”

 

嘤嘤嘤,想当年霸霸怎么跟别人介绍他的来着…“此乃长子曹昂,文武双全,怎么看怎么像我…这是二儿子…来来来子建快来,四子曹植,才华横溢,写诗比起我来,有过之而无不及啊…”

 

唉,曹丕长叹一声,霸霸怎么没看到,他也文武双全,他也善舞文弄墨…嘤嘤嘤要哭了,霸霸不爱我,要令君抱抱。

 

 

 

阳光正好,刘备跟诸葛亮同在菜园,他蹲在地上挑挑捡捡,诸葛亮抱着兔子在背后指指点点。

 

“那棵好看。”

“好看的还要卖呢。”刘备捡了两棵被虫啃过的,递到兔子嘴边。

 

兔子都没说什么,诸葛亮倒是老大个不乐意,“主公就这么对待亮的兔子。今后可也是要这么对亮。”

 

唉,刘备在心里默默扶额,也罢,他摘下了诸葛亮刚刚指的那棵,只觉得心在滴血。

 

曹子桓这个坏东西,搞了这么一个劳民伤财的祸害来,到时候,全把兔子啃过的菜,卖到村北去。

 

正想着,远远看见一辆马车驶来,驾着车的人一脸被欺负了凄惨的样子,竟神似曹丕。

 

渐渐驶近,他确信了自己的想法,真是说曹丕曹丕到。

 

回身便唤孔明,“怕不是去接司马懿那厮。”

 

“哦?这么快?”诸葛亮眼睛突然一亮,“那我要赶快托梦给伯约,让他尽早准备北伐事宜,早日克服中原。”

 

刘备听了,笑容渐渐消失,他开始质疑自己当初是不是做了什么引狼入室的决定,怎么孔明心里只剩下北伐了。

 

“哟,那不是刘皇叔的菜园子嘛。”曹操远远也看到了他们,便叫停车,携手荀彧下车拜会。

 

看我怒怼大耳贼,曹操偷偷瞄了一眼身旁笑眯眯的荀彧,想到又能跟大耳贼炫耀,便没忍住,叉着腰仰天长笑起来。

 

“笑什么?”荀彧看他。

“没…没什么。”

 

见他们走来,刘备立马环住诸葛亮的腰,假装亲密地跟他一起喂兔子,诸葛亮无奈的笑了笑,这两个人的攀比心理,真是历久弥新。

 

“哎呀玄德兄,别来无恙啊。”曹操进了园子便是一副老友重逢的喜悦面孔,荀彧跟在他后面一同拱手作揖。

 

“甚是挂念曹公,荀令君。”刘备也回礼,诸葛亮抱着兔子微微一俯身,俩人怎么看怎么和谐,刘备暗爽。

 

曹操一看,竟是诸葛亮,惊讶无比,又是紧张又激动又感觉恐怕会是一场恶战。

 

“孔明既来,怎么不知会我一声,想煞我也。”

 

长久思念的苦楚,老友重逢的喜悦,英雄早逝的痛惜,在曹操的脸上展现的淋漓尽致。

 

荀彧司空见惯便不多言,曹丕佩服的五体投地崇拜的目光倾泻而出,刘备悄悄撇了撇嘴对于他拙劣的演技很是不屑,诸葛亮一拱手,“谢曹公挂念。”

 

“这些年来,孔明过的很是辛苦吧,以一己之力拖动蜀汉,日夜操劳含辛茹苦,我见犹怜啊。”曹操仰天长叹,又用鼻孔看向刘备。

 

刘备想开口怼回去,却又无言以对,他说得好像都对啊。

 

曹操又道,“孔明这般美妙人儿,无论到哪儿,都定得关爱备至,也就玄德兄和令郎,舍得使他受累至此了。”

 

看到刘备毫无辩驳之力,曹操暗自得意,虚荣心爆棚。

诸葛亮低头一笑,摸了摸兔子,又看了一眼荀彧。

他本来都没打算说话,曹孟德自己找死,又有什么办法呢。

 

“有劳曹公记挂了,亮只是尽了臣子本分,一日为汉臣,必当尽心竭力。亮本出身低贱,自知不配,承蒙主公抬爱。若亮稍有疏忽不够勤勉,有何颜面面对百姓,若亮有心取之代之,自立为公自封为王,朝堂之上有何颜面面对群臣,九泉之下有何颜面来见先帝,背上那欺君篡位的骂名,又何以立足于天地间?”说罢笑意更甚,不管曹操渐渐黑下去的脸,继续喂起兔子。

 

亮的主公,岂容得你来评头论足?

刘备情不自禁流下了两条宽面泪,在心里默默抱住孔明旋转了三百六十度,膜拜自家军师的伶牙俐齿。

 

一旁的曹丕不由打了个寒战,明为自贬,实则暗讽,针针见血,他无辜躺枪深感不妙,偷瞄了一眼父亲。

 

曹操愣在当口,扭转僵硬的脖子看向荀彧,好在荀彧脸色没有什么太大的变化。于是他怒瞪了一眼欺君篡位的曹丕。

 

“孔明果真是圣贤之人。”曹操大笑掩饰尴尬,“改日来我府上,与孔明小叙如何?哦,若想顺便带上玄德兄也行。”

 

顺便带上?本来都打算放过你了,诸葛亮在心中摇头叹息。

 

“亮当来不久,改日定去府上拜会,以谢当年,曹公所赠鸡舌香。”说罢,他看了一眼荀彧,然后欣赏起曹操脸上一瞬间闪现的千百种情绪…真是大快人心。

 

“令君,你听我解释。”他悄悄在袖子下拉荀彧的手,被拍开,拉荀彧的袖子,被抽走,这下可好了。

 

荀彧脸上还是如方才一般温和,但曹操知道,自己可能得去葡萄园借住一段时间了…很长一段时间。

 

 

祖孙三代挤在葡萄园的茅草房里,曹操又起了诗意,提笔就写,“刘大耳朵,家有毒妇。诸葛村夫,俏过王莽。”

 

一边研磨,一边被迫发自内心的称赞父亲笔下生花。从家里被赶出来,现在又从主卧被赶到了客房,曹丕望着满园葡萄,不知心里作何感想。

 

 

—待续—

 

 


【这种文风写得不顺手,如果天气好的话,五丈原和吐花症都会有后续,果然还是喜欢虐文XDD

 


五丈原片段+吐花症【姜维x诸葛亮】



—说好的文,先发一波,藏的时间太长你们就要忘记我了,嘤嘤嘤

—又名《耳神高产似母猪却懒得想名字的产物》

—请戳我的小红心 摁我的小蓝手 使劲的夸耳神用力的给耳神打call 







—五丈原片段—

 @姜汁葛粉 å®è´ä½ ç‚¹çš„梗吗?




五丈原的秋风还是无情了些,演武台上那单薄消瘦的人,他眼中的长安万里平原和执着半生未完的夙愿,都好似和它无关,它也在捍卫魏国的领土,用凛冽的寒风击打在那人身上,划肤而过,又将每一条神经,每一根血管击断,只剩下一口气,凝聚在胸腔,澎礴在眼眶。


台下战士们的激昂呐喊,无法抵挡狂风利刃刺穿他的心肺,身旁年轻将军的情目蹙眉,一刻也不曾离开他,披坚执锐,且无法挡在他的身前,为他隔开这世间的万般无奈,姜维恨啊。



那随时都似要被风吹散的人,推开了他的手,白羽扇掀起的一丝凉意拨动着他的手心,描摹着浅浅的手纹,跟这秋风比起来,却微不足道了。 


也不算长的指甲深深陷进手心,握成拳,负于身后,姜维看到,它在颤抖,大概只是因为秋意凉,也不全是。 它能感动所有人,除了朗朗乾坤和万千神明。 

你听,风越来越大了啊。


 æ­¤æ—¶ï¼Œæœ‰ä¸€é”…沸水,在升腾翻滚,姜维的心,被置于锅底,下方没有熊熊烈火,只是一株摇曳的小伙苗,慢慢的燃烧着,时间久了,他才发现,自己的心竟已交由他人牵制了。


 è€Œç‰µåŠ¨ä»–的人,就在他的前方,努力挺直的腰杆和随风飘动的衣衫,便是又往锅灶下,加了一把柴火,姜维跟在他的身后走回营帐,而浑身却疲软无力,他捂住心口,嘶,好疼。



 â€œä¸‹åŽ»å§ã€‚”丞相遣散众人,姜维正欲走时,却听木杵坠地之声,他回头,正见羽扇的扇柄触地,又弹起一些高度,再次倒下地的时候,便没了声响,与它一齐倒下的,是丞相。



 åœ¨å§œç»´è®°å¿†ä¸­ï¼Œè‡ªä¸Šæ–¹è°·é‚£åœºé›¨åŽï¼Œé™¤äº†ç»ˆæ—¥ç»ƒå…µå’Œè®­è¥ï¼Œæˆ–在沙盘前听丞相讲述战况兵法,他最常做的事,恐怕就是从身后拦住丞相的腰,使他不要如风吹落叶般倒下。 


大多数时候杨仪也在,他总会大喊来人,却不知道,来再多的医官又有什么用。 



姜维快步冲过去,将丞相横抱起,这基本上废不了他多大的劲儿,仿佛有一阵风在帮助他似的,但他却又怕那阵风来,将这人儿抢走。 



看着臂弯中丞相几乎不见血色的面容,他不知所措,此时他方能明白杨仪。


 â€œæ¥äººå•Šã€‚”他大喊,那些没用的医官,这一刻仿佛成了神仙,久服无效的刺鼻汤药,又变成了灵丹妙药。



 ä»–将丞相放到榻上,看着医官搭脉诊断,期盼着,也不求他们能有什么令人宽心的说法,只要不要像现在这个样子,一个个摇头叹息,领着二品官禄,说着无能为力。



 â€œåŠ³çƒ¦åŒ»å®˜å€Ÿä¸€æ­¥è¯´è¯ã€‚”姜维将他们请到帐外,众人却相顾无言。 

要问的早就问过了,答无可答。

该说的早都说完了,问无可问。



 â€œå…­å¹´äº†ï¼Œæœç”¨äº†ä½ ä»¬çš„千百种药,丞相身体却越来越差。” 姜维突然抬高了声音,白光闪动,他拔出了那把雕刻了七星图的铁剑,医官跪了一地,他们也觉得,姜将军是疯了。 



又一道剑风划过,似是要将医官身上官服剥去。 “汉禄养的竟是你们这些酒囊饭袋?” 



医官便不答话,躲在秋风里,千百年后也不会有人记得他们的名字。 



不知是哪个胆大的,跪着跑了过去,一把抱住了姜维的腰身,“将军息怒,丞相的病本就是积劳成疾,不断恶化至如今这般,纵使静心调养,也不见得能够医愈,更何况丞相仍日夜操劳,食少浅眠,这叫神仙来,也别无他法啊。”



 ä»–的声音传入姜维的耳朵里,就像是在传达天意,秋风吟诵起胜利的赞歌,铁剑落地,还有他在炉火中随热浪翻滚的心,已支离破碎。



 ä¸€èˆ¬æƒ…况下,丞相要不了小半个时辰便会转醒,眯缝着眼睛,安慰起身旁的姜维,抚摸着他的手背。 



他总夸姜维的手好看,手指修长,骨节分明,青筋巧妙的盘曲在手骨周围,苍劲而又不显枯瘦,他说,伯约这双手好似是为了抚琴而生的,却不得已要用来提枪横槊,实在是暴殄天物。 



那又何妨,若不上得战场,他又怎么得以像现在这般,与丞相并肩作战呢。 账外偶尔有士卒巡营的声音传来,照往常,风掀烛火的动静,都足以将丞相惊醒,姜维坐在床沿上等待着,但直到繁星布满天空,丞相也没有醒来。 


不知是出于什么心理,姜维将那只裹挟着寒风的手,探向丞相的鼻息,这一刻他懦弱极了,手臂停留在半空中,不敢靠近。 好在炙热的鼻息触上他的手指,他才长吁了一口气,脱力般地坐到了地上,泪珠便要夺目而出。 


他大口地喘着粗气,却又不知内心是喜还是悲,人生中最可怕的事情,莫不过你深知自己最不愿发生的事情终将发生,而你却只能等待着那一刻的到来。 



至于是以何种心情,没有人能描述的清楚,大概就像落叶对风的挽留。 



沙哑的声音在身后响起,姜维赶忙抹去眼角泪珠,转过身去,小心翼翼生怕带起一丝风来。



 â€œå‡ æ›´å¤©äº†ï¼Ÿâ€ 姜维也不知道,大约是三更又或是五更,谁知道呢。 

他跪在床边,端起一旁放凉了的药,想逃脱这里,生怕又一次泛红的眼眶再被丞相看到,“我去将药再热一遍,顺便看看几更天了。” 




丞相点了点头,微不可闻得咳了几声,又往被子的更深处躲去。姜维许是没看到吧,他快步出了帐,凉意立马将他击溃,走得远些,他蹲到地上,嚎啕大哭。 



该死的讨贼兴复之效,该死的渭河万里平原,该死的五丈原飒飒秋风,该死的冥冥万千神佛,姜伯约犯了如何罪过,竟要夺他丞相… 弃他一人于尘世,心再无所寄,使他徒具形骸如行尸走肉,了此残生。 



等他端着药再回大帐时,已隐约可见天空云层潜伏形态了,丞相举着烛灯,坐在案前。



 â€œä¸žç›¸æ€Žä¹ˆèµ·æ¥äº†ï¼Ÿâ€å§œç»´èµ°ä¸Šå‰åŽ»ï¼Œå°†è¯æ”¾åœ¨äº†æ¡Œä¸Šã€‚



 â€œå†è¿‡åŠä¸ªæ—¶è¾°ï¼Œå¤©æ”¾äº®äº†ä»¥åŽã€‚”丞相说着,就停了下来,大概是说不动了,他攥住了衣角,又继续说,“召诸将议事。”

 â€œæˆ‘要安排后事。” 



烛火微微摇动,姜维接过,放在了桌上,这不是风的缘故,他握住了丞相颤抖的手,咂了咂嘴又不知道说什么了。



 å§œç»´çš„胸口剧痛无比,痛得他硬是努力展平眉头露出了个微笑,“丞相好好休息,按时喝药,身体就会好起来。” 



他端起了药,凑到唇边轻吹,碗里泛起了同他眼角一般苦涩的涟漪,他将药递给丞相。 



“其实我早就不想再喝了。”丞相摇了摇头,侧过头看着他,“太苦了。” 



丞相早知无用了吧。姜维看着手中端着的药,一滴水珠落下,将自己击碎,成了无数光斑似的星点,融进了药里。 



傻孩子。

姜维似乎听到丞相喃喃地自语,他的眼中既有喜悦又有悲伤,姜维看不懂了。



 â€œä¸žç›¸ä¸è¦è‡ªæš´è‡ªå¼ƒï¼Œä¸žç›¸è¿˜è¦å¸¦ä¼¯çº¦åŽ»æ´›é˜³çœ‹ç‰¡ä¸¹å‘¢ã€‚”姜维大概只会笑了吧,用一口洁白整齐的牙,来掩盖万箭穿心的疼痛。



 â€œå¯¹ï¼Œå¯¹ã€‚”丞相靠在了他的肩膀上,“伯约若去看时,定要带一枝来,到我墓前。” 



“怎么会呢…伯约怎么会丢下丞相,自己去看牡丹呢。” 这该死的秋风,冷得姜维打颤,他环抱住了丞相,将头埋在了丞相肩窝里,这也是他们今生最近的距离了。



 â€œæ²¡æœ‰ä»€ä¹ˆä¸ä¼šå‘生,只是伯约不敢面对。”丞相拍了拍他的肩膀,就像成都四月的春风一般,使他不舍离去。



 â€œåŽ»å¬ä¼—将吧。” 



无望而自知无望,也是一种心安吧。 




—完—




虐吗? 红红火火恍恍惚惚何厚铧 看下一篇甜到不行?大概吧…



吐花症是在别的地方看到的一个梗,大概就是开始暗恋一个人,就会吐出花来,唯有得那人一吻方能痊愈,若时间长了,便会吐出荆棘藤蔓,直至口吐鲜血死亡。






—吐花症—




风掀开了帐帘,摇曳的烛光勾勒出诸葛亮的背影和地图之上大魏的大好河山。



 

丞相这么晚还不睡,身体怎么吃得消。帐外的姜维眉头紧锁,却不敢贸然进入,尚归降不久,夜入大帐,反落人以柄。



 

“嘶—”一阵疾风包裹着的刺痛突然包裹住他的心脏,他的瞳孔骤然缩紧,捂住胸口弯下腰去,心脏似是被一只巨手凝成一团,使他喘不过气来。

姜维平日里体格强健,多年来不尝生病,这般感觉竟是第一次有。



 

一旁的士卒要来扶他,被他撇手赶走。



 

他想要大口喘息,又怕惊扰了帐内的丞相。又是一阵疾风,激得他再也忍不住了,掩口咳嗽了起来,要把肺都咳出来似的。



 

“谁?”丞相的声音从内传来,姜维立马咬住了下唇,却见右手中一抹殷红,如漆如墨的夜色里,他心下一惊,未尝看清,那一团似血似花。



 

将手握紧,硬着头皮掀开帘帐,姜维缓步走近,奇了怪了,每落下一步,便是钻心的疼。



 

“参见丞相。”姜维俯身作揖。



 

诸葛亮转过身来,将烛台放到了案上,“此地昼夜温差大,伯约小心染了风寒。”



 

“谢丞相关心。”姜维心头一暖,疼痛竟换成了瘙痒,使他笑意直逼嘴角,扬起了一个认真的弧度。



 

“伯约深夜来我帐前,可有事吗?”诸葛亮也朝他笑了笑,温柔的似烛光,竟让姜维胸口又痛了起来。



 

他与丞相相识不久,可自天水城下遥遥相望那日起,他的心里便似撒了把种子,又开出了花。

鼻腔之中常有馥郁芬芳回荡,眼前竟也总有花枝浮现。



美好至极,却又不免有些瘆人。



 

“嘶—”又是一阵剧痛,姜维捂住胸口,答不出话来。



 

“伯约怎么了?”诸葛亮见状,快步上前,双手握住他的肩膀,试图观色断状。



 

这个高他许多的年轻人手掌死死抵住胸口,弯下腰去,诸葛亮却看得见他死死咬住的下嘴唇,竟泛出血丝。



 

“伯约,不要咬了。”他伸手敷上姜维的脸,大拇指去触他的唇。



 

却被姜维一个迅猛的转身挣脱开了,力道大得使诸葛亮险些没站稳。



 

背过身去,姜维单膝跪到了地上,捂住嘴,狠狠地咳了起来。



 

他想忍住,却忍不住,他不想在丞相面前失态,但他却发现手中丝丝滑滑的血液竟是越来越多了。



 

窒息的感觉涌上头去,姜维感觉自己心跳得厉害。



 

“伯约,伯约,伸手,我为你搭脉。”诸葛亮从背后扶住他的肩,蹲到他的身旁去抓他的右手。

 



纵是疼痛至此,姜维的力气竟也比诸葛亮大上不少,诸葛亮握住他捂住了半张脸的右手腕,却怎么也拉不动。



 

“伯约到底怎么了!”诸葛亮急了,他站起身来,居高临下地俯视着姜维,眼眶红得不像话。这也是姜维归降以来,第一次见丞相这般着急,但他并不知道自己此时的样子有多吓人,那只捂住口鼻的手,手背上青筋暴起,正如他从太阳穴四周泛起,消失在头盔深处的青筋一样。



 

他想告诉丞相他没事,但他不敢开口,生怕这连自己也不知道因何而起的疾症吓到丞相。

 



“来人!”丞相朝外大喊,紧接着就冲进了两名士卒,“扶姜将军回营,传医官!”



 

姜维咬紧下唇,手又握紧,死死捏住,在那二人的搀扶下,回了本部帐中。



 

张开手掌,试图擦去痕迹,却见掌心并非是血,竟是一把花瓣,在他张开手掌的那一瞬间,化作一缕朱烟,朝夜空飞去。



 

怕是出了幻觉,姜维觉得自己定是神智不清了,未等医官来,便沉沉睡去。





—完?—








目眩神迷【姜维x诸葛亮|玄亮|禅亮】

—维亮玄亮禅亮 å¾®æ›¹è€

—用到了某位小朋友修罗场的梗 è¿˜æœ‰å¦ä¸€ä½çš„各种玄亮的梗

—其他的小朋友供的梗我会写一个合集



—目眩神迷—

 

 â€”


蜀地乃福地也,初登蜀地姜维便有这样的感慨。

跟天水小城比起来,这里的一切,足以让他目眩神迷。

 

或许是在当今皇帝的熏陶下养成的习惯,不同于魏人一贯的忙碌,成都百姓生活素来闲适。

平日里姜维酷爱在街上闲逛,到酒摊茶社小坐,看路旁老儿下棋,听阡陌交通,闻斜阳草树,一踏上这片土地他便想在此终老一生。

 

但终归还是个年轻人,要问姜维最喜欢这儿的什么,还是路口那个瘦黄面容破旧长衫的跛脚说书先生了。带着川味儿的荆州口音,姜维百听不厌。

 

跟其他说书人不一样,这个先生,不讲炎黄蚩尤,秦扫六合,他讲的都是些近的事儿,就比方说先帝和丞相是如何在荆州起的家。

 

姜维爱听,虽然他不知真假,但说书人功力深厚,丞相音容笑貌仿佛就在眼前。

 

—

 

先帝与丞相之间,是有种说不清道不明的关系的。

想当年先帝去打益州时,想沙场之上,太过凶险,便不愿丞相跟随。

 

丞相担心先帝,自然是不愿的,死活要一同前往,你们却猜先帝怎么着。

 

那日议事厅之中,先帝来回踱步,目光中尽是落寞之色,“我听说那曹贼帐下,有一颍川名士,叫做荀彧,此人深得我心啊。若能入我帐下便好了。”

 

将士们奇怪,先帝此前还一口一个军师好,怎么突然有新欢了,却听关二爷道,“在曹营之时,这荀彧我曾见过数面,倒是一表人才温文有礼。”

 

能得关二爷赏眼的人本就寥寥无几,能被夸赞的更是屈指可数,如此以来将士们更加好奇了,问先帝,这荀彧好在何处。

 

一旁的丞相面有不悦之色,也不言语,虽被先帝奉为军师,立过战功,但他当时毕竟尚还年轻,先帝帐下老将也不全折服于他。

 

“每每曹操出征,便由这荀彧守城,一主外一主内,相得益彰,即使曹贼在外吃了败仗,家里却仍是有条不紊,不用操心。”先帝四下环顾,长叹一声,“我帐下竟无此等人才。”

 

此时丞相的脸色更加难看了,张将军操着一口粗狂言语道,“那你找来军师是做甚的?”

 

那时的张将军早不同丞相刚出山时那般无理了,丞相三把大火将他烧得服服帖帖,他对丞相更是恭敬爱护起来。

 

“军师才华卓著,想与我一同出征啊。”先帝无奈的看向张将军,两人暗通了几个眼色,张将军方才明白先帝的意思。

 

“哎呀我的军师啊,战场上那般凶险,我们这样糙老爷们儿打打杀杀,你跟去,万一伤了根手指头,掉了根头发丝,大哥岂不伤心?”张将军凑到丞相身边,拍了拍他的肩膀,语气都不似和别人说话时那般凶恶。

 

“翼德言之有理啊,再说,无军师为我镇后,我岂能安心?”先帝也凑上去,撵开了张将军。

 

丞相冷哼一声,“无亮为主公镇后,主公也定能找到荀令君那般人才。”

 

见他面带愠色,先帝知计成,窃笑,“我有孔明,何须他人。”

 

“孔明为我守荆州可好?”先帝悄悄拽了拽丞相的衣角,丞相才勉强答应。

 

 

“你这说书的尽是胡诌,丞相岂是这般善妒之人?”说书人话音刚落,姜维便不服气了,一拍大腿站起身,手指就指向说书人的鼻子。

 

“年轻人,你又如何知道,丞相当年那是恃宠而骄。”说书人回击,四处听众笑成一片。

 

姜维气结,恨恨坐下,“一派胡言。”

 

“且同你说吧,当年曹贼听说先帝得了诸葛丞相,便同那荀令君说了,荀令君非但不恼,反倒要去助曹操将丞相挖了去,你说较之而言,咱们丞相可不是恃宠而骄吗?”又一听众开口,众人皆大笑,姜维也无言再同他们理论。

 

不过众人不知的是,荀令君这般风度翩翩大气大度,倒是让那曹贼,很是郁闷,此处不在话下。

 

且听说书人继续道来。

 

先帝对丞相是宠爱无比的,丞相第一次随先帝出征,先帝特地命人为丞相打造了一套甲胄,不同于其他将领的,给丞相的这套,雕花镶金,好看至极。

 

“亮不要。”丞相端详了一下这幅盔甲,果断拒绝了先帝。

 

“孔明不知,这战场之上,刀剑无眼,若伤到孔明了,我岂不心疼?”先帝执意要为丞相穿甲,丞相却躲,先帝举着一套二三十斤的甲胄,硬是追着丞相绕着院子跑了好几圈。

 

“孔明你就试一下,不喜欢就算了,好不好?”先帝的语气变为了商量,丞相终还是熬不过他死缠烂打,答应一试。

 

这一试倒好,先帝可算明白丞相为何不愿穿了,只见丞相摇晃了几下还是没能站稳,如一个铁桶般就往地上倒去,先帝连忙扶住。

 

“的确是太沉了些,难为孔明一介书生,是我考虑不周。”先帝手忙脚乱帮他把甲卸了,再不提穿甲之事。

 

只是后来但凡要上战场,丞相总发现自己身后跟着好几个壮汉勇士,形影不离。

 

“你又怎么知道这些?”姜维仍是不服。

 

说书人大笑,“我这只脚被飞石砸断之前,也是丞相身后的侍卫之一啊。”

 

“你这年轻人真是爱插话,且听我一人道来。”

 

到了蜀地后,不习惯这里天气湿热,丞相的脚常被鞋磨出水泡来,当时身为军师将军,走起路来又不好一瘸一拐,甚至连呲牙咧嘴都得憋到肚子里。

 

先帝看了心疼啊,竟给丞相编了一双清凉无比的草鞋,羡煞众人。

 

丞相还正奇怪着怎么前些日子床帏之间,先帝老爱玩弄他的脚,见草鞋这般合脚,可算明白先帝在玩弄什么了。

不过丞相爱美,自然不会穿草鞋出门的,但在家中便常穿那双草鞋,一穿就是很多年。

 

 

“这世间哪再得对丞相如先帝这般的人啊。”

 

“羡煞旁人啊。”

 

听众又议论起来,姜维的不悦之色已早已写满全身,他起身就走,嘴里还不停念叨着,“不过如此,定要你们看到世间自有更好之人。”

 

—

 

世人皆知诸葛亮上知天文下知地理,无所不通无所不晓,十项全才有天人之智,但他今天可算是彻底的栽了。

 

夫人黄氏知书达理,向来贤惠,家中事物皆井井有条不劳诸葛亮费心。

 

却不知今日黄氏闹着什么变扭,把孩子扔给他,就撒手不管了,“你好歹也有点当爹的样子,都分不清谁是你儿子了。”

 

他平时政务是繁忙了一点,但在他心里,国家大事总是要比小家来得重要些,纵是内疚却也无法。

 

念及夫人终究还是一届女子,总该有点任性的时候,诸葛亮也不跟她多争执,抱着瞻儿就去了书房。

 

“瞻儿,你在这儿,别乱动。”

也不想这襁褓之中的孩子怎么乱动,就放在了一边。

 

瞻儿虽小,被撂在地上自然也是老大的不愿意,扭动了两下见父亲仍不理他,长大嘴巴就哭了起来,那声音何其悲壮,何其惨烈,划破相府,直逼云霄。

终还是让他如愿以偿,惹得诸葛亮不得不把他抱了起来。

 

“瞻儿乖,不哭啊。”好在诸葛亮向来就有孩子缘,抱在怀里摇晃了两下,瞻儿便停止了哭闹,满意的咧开了还没长牙的嘴。

 

那一瞬间,诸葛亮感觉内心仿佛揉了一团细纱,痒痒的,世界都温柔了下来。

 

待天下太平了,便可不再奔波,枕稳衾温,与妻儿过平淡生活。

 

“你乖乖的不要哭闹了,等我忙完就陪你玩好吗?”

 

说罢,又将瞻儿放到了一边。

这还得了,刚一离开怀抱,瞻儿立马又哭闹起来,声音比上一次更为响亮。

 

这是诸葛亮第一次感到这样的无力,小儿一哭,于他而言,胜比曹魏三军。

 

纵使诸葛亮,也屈服在他小老人家的淫威之下了。

 

“好吧好吧,抱着你就是了。”左手将他抱起靠在肩上,右手仍不撂笔,却怪他多嘴,说了一句,“真是跟陛下小时候一个样子。”

 

小祖宗一听,又不高兴了,伸出双手搂住他的脖子又是一通狼嚎。

 

搞的他心烦意乱,右手拿不稳笔,方才构思好的汉中水患处理事宜,竟一个字也写不出来了。

 

原本要进来找他的姜维,站在门口,将这一切看得真切,丞相嘴角罕见的温柔笑意,直使他目眩神迷。

 

诸葛亮也看到他了,见着救星一般地朝他招手,“可是伯约?快进来!”

 

“丞相。”他近前来,刚要作揖,诸葛亮却眼疾手快把仍发着噪音的瞻儿塞到了他手里。

 

“伯约能来真是太好了。”诸葛亮也朝姜维做了个揖。

 

做了多年的单身汉,姜维并没有过抱孩子的经验,他把瞻儿举在那里哭笑不得,“没想到丞相也有束手无策的时候。”

 

话音刚落,就被诸葛亮瞪了一眼。

 

姜维立马不做声了,抱着瞻儿哄逗了起来,被他抱着,瞻儿也不哭闹了,伸着两只小胖手去抓他的胡子,姜维不让他抓,便把他高举到半空中,“瞻儿飞咯。”

 

“嘿嘿嘿。”看着瞻儿张牙舞爪地就是够不到他的胡子,姜维笑得见牙不见眼。

 

悄悄偷看了一眼转身便醉心于工作的丞相,却和四月春风般的笑眼撞了个正着。

 

“瞻儿,挠他的手。”诸葛亮看热闹不嫌事大的露出一个坏笑。

 

姜维脸上无奈,心里却狂喜咆哮着流出了血。

平日里哪得见丞相这般,今日一见,还真是…可爱极了。

 

—

 

“丞相,丞相。”小太监突然冲进来,操着尖细的声音,吓得刚被姜维哄开心的瞻儿又哭喊了起来。

 

“嘘!”

 

可怜那小太监一进门就看到丞相正坐处理政务,而年轻英俊的姜将军在一旁哄孩子的场景,吓得他立马低下头去,假装什么都没看见。

 

“丞相。”他压低了声音,“陛下在宫里喝多了,硬要人去抓百名少妇进宫。”

 

诸葛亮放下了笔,“还有这样的事?”

 

“且待我去看看。”他起身,一拂袖子,面上已无方才笑容。

 

姜维想要跟过去,发现手上还抱着正在哭闹的瞻儿,一时间手忙脚乱,“乖乖乖,不哭了不哭了。”

 

等他将孩子交给夫人的时候,诸葛亮的马车早已行至宫内。

 

 

“朕要少妇,不要这些庸脂俗粉。”刘禅拖住一个舞女的下巴,又一把甩开,浑身酒气让舞女不由掩面而走。

 

“废物。”他拿起酒盅,又一口闷下,“朕要你们何用?”

 

“陛下,丞相到。”内侍官黄皓突然突然踩着小碎步冲进来,摆手让舞女们都下去。

 

可惜为时已晚,未等舞女离殿,诸葛亮已经进来了。

 

他的脸色铁青,一语不发,近前就拜。

 

“相父来啦。”罕见的,刘禅也不管他要行多大的礼,翘着一只腿,侧靠在龙椅上,手中酒杯摇晃,微微上扬的眉毛在杯中泛起涟漪。

 

等诸葛亮三拜后,他才幽幽开口,“相父来干嘛啊?”

 

说着他起了身,酒杯也未放下,就朝诸葛亮走去,每一步都掷地有声。

 

走下最后一个台阶的时候,愣是没能站稳,踉踉跄跄绕着诸葛亮转了一圈才站定,“相父上座。”

 

说罢刘禅挽住了诸葛亮的手臂,也不管他此刻黑得瘆人的脸色,从背后一把拦住他的腰。

 

见诸葛亮不动,他的手臂又加了几分力度,“相父上座。”

 

诸葛亮也不说话,就这样盯着他,想他定是喝多了,等他清醒再行教导,便跟他上了去。

 

等诸葛亮坐下,刘禅却提着酒壶,全然不顾礼数,一屁股坐到了他的边上。

 

“相父,陪朕喝一杯。”他颤颤巍巍地给诸葛亮倒着酒,杯满时桌上也撒了一半。

 

“臣不胜酒力。”诸葛亮推开他递到唇边的酒杯。

 

可刘禅不依不饶,他靠在诸葛亮的手臂上,“相父,怎么不给朕面子呀。”

 

无奈之下,诸葛亮将酒一口灌下,本就尚未用膳,酒精使他胃里灼热,忍不住皱了皱眉。

 

见他喝了,刘禅自己也喝了下去,打了个酒嗝儿,回头去问黄皓,“朕要的少妇呢?”

 

诸葛亮也抬头看黄皓,吓得他低着头不敢说话。

 

未等黄皓答话,刘禅倒先笑了起来,“哦,朕都忘了,相父事必躬亲啊,哈哈哈哈哈。”

他将唇瓣凑到诸葛亮耳侧,事必躬亲几个字咬得很重。

 

激得诸葛亮浑身一颤,但他还是那样坐着,面无表情,也不说话。

 

“退下。”刘禅手向后指向黄皓,见黄皓没有动静,又提高了音量,“退下!”

 

等黄皓离去,借着酒劲刘禅直接将手伸向诸葛亮的腰带,“相父,朕绝不比先帝差几分。”

 

这一刻他清醒的时候便在脑海中排练过无数遍了。

他想吻过狭长眼角,眼尾细纹,用手拖住脸颊,去吻皓齿薄唇,还想解开他的腰带褪去他的衣衫,将他压在身下,问他“朕比先帝如何?”

每每进行到这时,刘禅总被自己可怕的想法惊醒,然后告诉自己,不行,那可是相父啊。

 

相父从小便高高在上的,即使看似那般亲近,但他努力伸长手臂,仍却触不到那个背影。

 

自他成为一个有欲望的男人起,孩子般单纯美好的向往便日益清晰,形成了一个个美好的片段,他在等着,等着终有一天片段能变成现实。

 

他真的等不下去了,他伸手握住了诸葛亮的下巴,那双冷静到了极点的眼睛,使他目眩神迷。

 

“朕,想要你。”

 

令他没有想到的是,诸葛亮没有反抗,任由他摆布,只等他扯开胸前衣衫之时,才冷冷道,“陛下闹够了没有?”

 

平静的语气使刘禅一顿,他的眼中划过了一丝犹豫,但只片刻又假装什么都没有听到似的,继续手上的动作。

 

诸葛亮还是看到了,装醉之人眼中的清醒。

 

他推开了刘禅停留在他嘴角的一吻,“阿斗,可还记得自己是谁。”

 

这个从小便失去了母爱的孩子,诸葛亮是发自内心来疼爱的,他愿意为先帝鞠躬尽瘁,也愿意为了这个孩子鞠躬尽瘁,即使他有先帝又给他的至高无上的权利,他心中也从未忘却君臣之礼,但这种背德乱伦的事,他接受不了。

 

天气可真是多变,转眼宫外就乌云暗涌,姜维小跑着进了殿前屋檐下,才没有被愈落愈勇的雨滴淋湿。

 

窗外一道白光闪过,随之而来的是雷鸣作响。

 

刘禅停住了,他连滚带爬地推后了几步,头脑仍又些昏沉,他无法判断刚刚发生的一切是否真实,“相父?”

 

酒劲已过半,他已经可以判断出,自己做了些令自己羞耻的事,同样也是能够令相父动怒的事。

 

相父仍坐在那儿,一动不动,威严之中,还是痛心。他有些不想面对自己内心深处那些肮脏的念头了。

逃避是刘禅最惯用的手段,他直挺挺的往右侧倒去,如同一滩烂泥。

 

他阖上眼睛,感觉到相父环住他的肩膀,让他靠在自己的臂弯里,他听到相父焦急的呼唤,颤抖的语调让他心里千丝万缕难以缕清。

 

相父对他的好,一如当年,便是无论他做什么,相父都不会怪他。

 

他唔弄呢喃着,似是婴孩般去蹭相父的手臂,“相父,阿斗对你,心中欢喜。”

 

大约是真的醉了,刘禅记不得后面的事了,泪珠不露声色地从眼角划出,同窗外雨滴一同消失在地面。

 

姜维往回跑,他回去拿伞了,他善跑,他知道什么时候该加速,什么时候又该减速,什么时候转弯,能有效地减小惯性,但是他跑不过风,风将刘禅口中吐出的字句丝毫不差地吹到了他的耳朵里,敲击着他的耳膜,他跑得再快也没有用。

 

等他抱着伞跑回来时,雨已经停了,诸葛亮的马车也已经摇摇晃晃地回相府去了。

 

—

 

姜维心神不宁,他想向丞相问个清楚,却根本不知道自己想问的到底是什么。

 

“陛下对丞相心中欢喜?那丞相呢?”丞相恐怕会说什么陛下尚且年少,又怎么懂得情为何物,酒后胡言罢了。

 

“那丞相对先帝呢?鱼水之情也不过是先帝信口胡说?”

丞相会怎么说?姜维想不到,但他知道,这样的话他问不得。

 

他不过是丞相帐下的一名降将,他也知道自己想要什么。姜维所愿,不过常伴丞相左右,喜丞相所喜,忧丞相所忧,至于其他的,他不该想。

 

于是姜维陡然止住了刚踏进门的脚步。

 

见他冒然闯入,诸葛亮沉着眉头轻咬下唇,也不言语。

 

“丞相。”姜维察觉不对,才又小上前了几步,却见诸葛亮额前隐有薄汗,微微佝偻着身子,“丞相可又是一整天没吃饭?”

 

诸葛亮不答话,微不可见地点了点头,胃本就不甚好,空腹灌了盅冷酒,胃里磨人太久倒已有些麻木,只剩隐隐地钝痛。

 

自打追随丞相以来,连姜维自己都不曾察觉,在丞相面前他本想保持着自己一贯的温文尔雅彬彬有礼,但每每见丞相这般,他却总难掩愠色。

 

“老毛病了,过会儿就好。”诸葛亮抬头看他,反倒带着笑意。

 

姜维一愣,一句过会儿就好,又一次浇灭了他一切的情绪,只剩下微微颤动的内疚与心疼,他感觉有人在撩动他的心弦,用的却是尖锐无比的利刃。

 

想到自己内心深处所愿,他轻叹了一声,眼中又燃起了他特有的温暖的光,既然丞相冷暖不自知,那便让伯约照顾你吧。

 

“丞相,前些天姜维学了一道莲子羹,做与丞相尝尝好不好?”姜维有些局促地掰着手指,小心瞄了一眼丞相。

 

“好啊,有劳伯约了。”

他笑望着伯约激动离去的背影,抵住胃部的第二节手指骨,又更深了几分。

 

他想起了许多年前的一天,约摸着也是这样一个季节,天气不暖和,但也算不上冷,微风拂面,无比惬意。

 

但是对于许多细节他已经又些淡忘了,大概是因为那天浑身难受的很,以至于头脑都不太清晰。

 

他记得主公站在那儿,离他不远。周围的是一群将军谋士,正在商议着什么。诸葛亮抵住胃部的第二节手指骨又深了几分,他看到主公正四处寻找着什么,他知道主公在等他说话,但他却连思考的力气都没有了。

 

直到二人四目相对,他才发现主公面色不悦。

 

“今日不议了,各位都回去吧。”主公背过身去,朝众人挥了挥手,待诸葛亮也准备起身离开时,一只手却搭在了他的肩上,“孔明,可是又没吃饭?”

 

他又坐了下去,微不可见地点了点头,“小毛病,过会儿就好。”

 

“孔明连自己都照顾不好,如何帮我齐家治国平天下?”那时主公的语气凶极了,是诸葛亮从未听到过的,他有些委屈。

 

虽说与主公年差二十有余,但他最不愿的就是听到主公用责备孩子的语气同他说话,他们之间,当举案齐眉才是。

 

或许主公也觉得方才语气有些过硬了,声音也软下了几分,“年轻也当好好照顾自己。”

说罢为他倒了杯热茶,“孔明且稍坐,我去后厨熬些粥来。”

 

主公离开时的背影竟在这一刻与伯约重合,而他却已不再是那个喝两口热茶就能将灼烧般的疼痛熬过去的年轻人了。

 

他低头浅笑,只觉得今年的风都是从往年吹来的似的,使人目眩神迷。

 

“主公,伯约是你派来的吧。”

 

 

说来也怪,这火一进厨房,便让姜维没有了沙场之上的运用自如的感觉,黑烟呛得他眼眶泛红,整个人灰头土脸似从煤堆里滚出来的一般。

 

他在内心里是看不起马谡的,只会纸上谈兵,读了几本兵法便自以为用兵如神了,白白浪费了丞相的悉心教导。

哪里想到自己也没比他好到哪里去,看了几本菜谱便觉得自己如灶君出世可炮凤烹龙了。

 

先前听说丞相胃不好,又食之甚少,他便四处寻得了菜谱药膳,潜心钻研苦读,以他聪明才智,菜谱是早已倒背如流。不曾想真进了厨房,却完全不是书上讲得那般。

 

“咳咳。”好不容易才点起了火,姜维用手揉搓着无比辛辣的眼睛,悔不该刚愎自用。

 

往锅里倒了水,滚滚浓烟又扑面而来,姜维已是穷途末路,愣在当口,不知所措。

 

“伯约?”丞相得声音突然从厨房外响起,姜维一惊,险些将手中煽风点火的小蒲扇扔进火里。

 

“咳咳,伯约这是要将我相府给烧了。”诸葛亮快步进来,白羽扇在面前挥动了两下,走到姜维身边。

 

用白羽扇换下姜维手中的蒲扇,诸葛亮硬生生是把姜维撵出了厨房。

 

待姜维将白羽扇放出去免得弄脏,再回厨房时,这里已不像方才那般,一片狼藉。

 

只见诸葛亮将莲子与银耳一起倒下锅里,转身就嘲讽起他来,“伯约平日里,怕是十指不沾阳春水吧?”

 

姜维低头嘿嘿笑着,想起刚刚自己自信满满的样子,忍不住脸颊泛了红。

 

煮汤是需要时间的,等待的时候,姜维才发现,诸葛亮双臂撑着灶台,身体半弯着向前,他这才想起,方才丞相还在胃疼,是自己自告奋勇要为丞相做些羹来,却搞得丞相得亲自下厨房。

 

“丞相回去休息吧,这里交给伯约就好。”姜维打算去扶他,他自己却已站直了身体,摆了摆手说,“无妨。”

 

“伯约敢进厨房,我还怕伯约将我相府夷为平地呢。”诸葛亮朝他笑着,指了指锅盖,“冒气时,便稍稍掀开个小口。”

 

姜维照做了,正叽里咕噜往上冲的热气瞬间又灭了下去,好不神奇。

 

“伯约,可是有什么话想说啊?”

 

方才冲进门便有话想说,还是被丞相看出来了,他摸了摸鼻梁,若无其事地摇了摇头。

因为他已知自己该说什么又不该说什么,该问什么又不该问什么,想要什么又不想要什么。

 

他自知不必先帝,能与丞相举案齐眉,亦不比陛下,得丞相溺爱,百般任性尚能得到原谅,于是他想将心中卑微之愿,埋藏起来。只有这样,他才能被丞相视为爱徒,才能与丞相站得仍这么近。

 

约摸着是熟了,诸葛亮打开了锅盖,盛出了一小碗来,滚滚白烟暖人心肺。

 

诸葛亮拿着木勺,捞起了一颗莲子,递到姜维唇边,“伯约尝尝可还好吃?”

 

水雾湿润了姜维的胡子,岁月静好的画面有些幻想的虚假,使他目眩神迷。

 

“好甜啊。”

 

他吞下了诸葛亮喂来的一颗莲子,却被烫的直咬舌头。唔唔弄弄说了几句什么也不记得了,只记得丞相笑得很开心。

 

—

 

“就讲到这儿吧,我得走了。”姜维撑着膝盖站起了身,环顾四周,听众早已换了无数次模样,他们七嘴八舌说着还没有听到六出祁山。

 

或许是前半生遭遇了太多的不幸,神明给了那个说书人极长的寿命,让他来听姜维讲的这一段故事。

 

他明白,结束在这里,才算是一个美好的故事。

 

“讲了这么多年了,却不知先生是何人啊?要去何处啊?”

 

姜维回头,身后是成都的万家百姓,画面灰黄已无当年模样,“在下姜伯约,要去克服中原。”

 

这儿可真是个使人目眩神迷的地方,他暗自感慨。

 

—

 

一日早朝后,刘禅唤诸葛瞻入宫,命人拿出整齐放着的一套黑色蜀锦袍,一纶巾一羽扇,正放其上,“瞻儿,穿上试试。”

 

诸葛瞻不知所措,他认得这是父亲的衣物,但至于父亲的模样,他已经记不得了,指腹顺着羽扇的脉络划过,留下了一道浅浅的波痕。

 

“瞻儿莫慌,这并非相父遗物。”刘禅上前握住诸葛瞻的肩膀,比划打量了一下,“差不多差不多,你比相父还要高些,肩膀也宽些,我命人按你身型做一套,你且穿与朕看看,好不好?”

他祈求着,摇晃着瞻儿的手臂,诸葛瞻沉思良久,才又抬起了头。

 

“像,真的太像了。”诸葛瞻拂动羽扇,便是他的父亲初出茅庐时意气风发的少年模样。

 

却又少了些什么,少了眼中的睿智和锋芒,也少了几分悲悯愁苦的神色,但是刘禅不在乎,他本就不喜欢那些东西。

 

 

“瞻儿,过来,到朕面前来。”刘禅小心翼翼的朝他招了招手,“你问朕,可曾荒废学业?”

 

日光从门外扑面而来,晃得刘禅看不清眼前的人脸,只见那人轻摇羽扇,似三月微风,叫刘禅目眩神迷,却听他说。

 

“陛下,可曾荒废学业?”

 

 

又是哒哒的马蹄声和奔跑中甲片碰撞的声音,对于这些,刘禅早已麻木了,他眯缝着眼睛看着冲进来的传令兵,暗暗好奇竟有如此命大之人,自他第一次冲进来呜咽着说丞相仙逝五丈原开始,刘禅每每又听说死人了,所见之人便定是他。

 

“报,陛下,诸葛将军与其子尚阵亡了。”

 

真是个天凉好的秋啊,刘禅突然想起那天诸葛瞻手里握着一卷诫子书冲进宫来,这个尚及他腰高的孩子,拉扯着他的衣衫问他,“爹是不是再也回不来了。”

 

两人抱头痛哭,直到诸葛瞻哭累了,在他的怀里睡去,他的眼里都没有流完。

 

很多年后的一个艳阳天,瞻儿身着一件白色长衫,朝他行礼时,刘禅看见,他回来了。

那淤积多年的痛又一次爆发,刘禅抱住他哀嚎着,“先生,阿斗想你。”

 

刘禅睁开了双眼,他听到了咔嗒一声,好像有什么地方断裂了,这一次,先生,相父,再也回不来了吧。

 

 

 

蜀汉投降的事情很快就传开来了,听到消息后,姜维的反应没有众将想象中的那样强烈。

他知道,在一个已经失去了一切的人眼中,国破家亡,又有何惜?

比起这个亡国之君,姜维幸运些,至少在这断垣残壁间,丞相留给他的,还有一份执念。

 

“唉,回不去成都了。”姜维闭上双眼,面朝向南方,他感到无比遗憾,他的故事没能跟那个说书人讲完。

 

“丞相可知,伯约初见丞相的时候,便心中欢喜。”

“我见伯约,心中亦无比欢喜。”

 

丞相眉眼一弯,温柔便尽数倾泻而出,姜维目眩神迷。

 


他从未见过如此明亮的面孔,以及在那刚毅面颊上徐徐绽放的柔和笑容。

他二十六年的生命所孕育的全部膘脆的向往,终于第一次拥有了一个清晰可见的形象。

 


—完—

 

 

 

 

 *注


1.刘禅喜欢少妇,据少年丧母与强抢刘琰之妻胡氏,推断而来

2.丞相死于胃癌,据胃癌普遍由积劳而至,《三国演义》数次提到“呕血”并非“咳血”,《晋书》有载“食少事烦”,仅为个人猜测,具体原因并无史书记载

3.最后一段话引用自某大型古装电视连续剧台词,如有雷同,算你抄我

 

 

 

 

 

 

 

 

 

 


终归无【刘备x诸葛亮】



—于皇叔x王丞相【灵感源于b站某太太】
—需要极强的脑补能力
—极短













孔明,来啦。






是我,玄德啊。




孔明你怎么了?唉,你别哭啊。






好了,好了,不哭了。





你真是…怎么一点都没变,老爱把眼泪往我肩膀上蹭。




不不不,没不让你蹭啊,你别躲,让我抱一会儿。






孔明,你瘦了。






别说对不起,你没有什么对不起我的,是我对不起你。





这么多年,你一直在折磨自己来报复我对不对?





唉,又让你得逞了,孔明你真是狠心,我的心真的很疼。




以后再也不要这样了好不好?





拉钩,对,这样,还有大拇指,摁在一起了,永远都不许变了。





我?我过得还好啊,这里比人间好多了,没有战火硝烟,权谋诡计,我有一个菜园子,还有一个茅草屋。




二弟三弟还有子龙都在,你放心,他们住在园子那头,我们,住这儿头。





老曹家啊,他们住得也不远,曹阿瞒那个脸皮厚的,说了井水不犯河水,自己倒三天两头来借大葱。





哦对了,上回曹子桓去浇灭了你的火,气的我把他的葡萄园烧了。



我当然没自己动手,三弟去烧的。






现在你来了,等会儿我亲自带你再去把甘蔗地也烧了,给你出气好不好?






哈哈哈,孔明大度,那就不跟他计较了。 我带你四处转转?





不了?我也想就这样抱着你。



再抱紧一点?



孔明可是特别想我?






我也是。










—完—











风乍起【姜维x诸葛亮|微懿亮】

—维亮微懿亮

—有不符史实

—建议配合bgm《十三月凉》食用


 



—风乍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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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再拜汉武乡侯诸葛丞相麾下,正逢新春…”



“爹!爹!”



司马懿撂下笔,朝门外看去,昭儿一蹦一跳跑了进来,“爹你干嘛呢,来看夏侯大哥送来的两车爆竹啊!”



“就来,就来。我正与诸葛亮写信,也祝他新春快乐。”此时他文思泉涌,亦加快了笔速,审查了两遍,满意至极才卷了起来,插入锦袋。



出门后正见师儿昭儿带着灵儿研究着爆竹,三人朝司马懿行了礼,灵儿就拉住了他的手,“翁翁翁翁,你送灵儿什么新年礼物呀?”



司马师急忙拽住她,“哪有开口要新年礼物的。”



这倒提醒了司马懿,“新年礼物…考虑不周考虑不周。”




他若有所思的点了点头,急忙走回屋内,翻找了半天,又走了出来


“你们看这发簪如何?”他晃了晃手中的簪子,耀眼的很。



灵儿伸手要够,被他躲了过去,“不得乱碰。”



“这不是先帝给爹的那只爹最喜欢的发簪吗?若无大事都不舍得戴,要送给我,还真有点不好意思。”司马昭嘴上说着,也伸手去够,“谢谢爹了。”



司马懿抬手就在他脑门儿拍了一下,“谢什么谢,这个发簪,佩孔明如何?”



“孔明?那日西城之上仙风道骨,他定不会喜欢这花哨物件的。”司马师盯着那只发簪,眼中也有爱慕之色。



恨铁不成钢地翻了个白眼,司马昭拍了拍他哥的肩膀,“爹挚爱之物,自然配得起爹挚爱之人。你我就算了吧。”



“休得胡言。”司马懿作势要打,吓得司马昭跳到了他哥背后,“你爹才不会亵渎圣人。”



将发簪插入同一个锦袋,递给司马师,“师儿,派人送往成都,交与诸葛亮,务必小心别碰坏了。”




难得一见的,姜维剃了须,穿了一件酒红色长袍,黑色大氅,白玉素冠,手里拿着一包糖果,一路行至相府。


路上爆竹声声作响,孩童四处嬉笑玩闹,见着一个,姜维便发一把红纸包裹着的糖果,一时间,竟被孩子们围得寸步难行。



每户人家都张灯结彩,热热闹闹过新年,整个成都都被染成了红色,好不喜气。



这也要多亏了丞相三年来的心血,养精蓄锐调理内政,以至于家家过得幸福富足。



姜维不由得意地笑了笑,将糖举过头顶,面对着孩子们小跑了起来,“来追我啊!”


这可倒好,孩子们一拥而上,差点把他撞个人仰马翻。



相府内亦是沸沸扬扬,前来给丞相拜年的官员络绎不绝,远远的姜维就看到,门口一龆䣥幼童,与进来的宾客一一作揖,有模有样,是诸葛瞻没错了。



“瞻儿。”



“伯约叔叔。”那个孩子朝他跑了过来,一把抱住他的腿。


弯腰一手将他抱起,姜维朝他晃了晃手中的糖袋,瞻儿挥动着两只小手来够,姜维伸头张望了一下,才给了他一块,“别让你爹看见了。”


瞻儿拿了糖心满意足地跑开,姜维才进了会客厅。



“丞相。”


作了个揖抬头发现诸葛亮正上下打量着他。




看见丞相眉眼带笑,纵是过年,衣着也与平时无异,不过发簪是新的,从前未曾见过的。


银色端细大雕花,颇符合北方工艺,没等他想明白丞相怎么突然换了口味,就听丞相悠悠开口,“伯约倒饬倒饬,格外英俊啊。”



诸葛亮眼角的惬意和诸多宾客的笑,让姜维忍不住脸红。



“丞相谬赞,伯约并未特意打扮…”他的确没有特地打扮,只不过刮了个胡子,买了匹酒红色牡丹底的布,找人做了件新衣服,不过未等他狡辩完,诸葛亮突然一拍大腿,打断了他。




“哎呀,昨日不是说好接你母亲一同过年的嘛,怎么未见?”



“家母年事已高…”姜维脑中寻思着也昨日何曾提过这茬,想来丞相又有深意,便打算顺着丞相的话头演下去,没想到又被丞相打断。



“快去备车,我与伯约同去。”诸葛亮起了身,朝诸多宾客拱手致歉,“多谢各位前来,今日本与伯约约好了,各位便早些回家过年,亮祝各位新春快乐了。”



说罢命小童将客人送走。



回头却见伯约一副早已看穿的表情,两人相视一笑。



“伯约救丞相于水深火热之中了吧?”姜维露出了上排的白牙,坏笑着。



诸葛亮抿了抿嘴唇憋着笑意,瞪了他一眼,“这个日子也是有劳他们来奉承了,倒不如早些回家陪伴家人。”



点了点头,姜维帮他披上大衣,“寒舍简陋,丞相不要嫌弃。”



马车行至姜维居所的途中,商家都关了门,留下张张木门上挂着的红布,满眼都是成都百姓对来年丰收太平的憧憬。



雪积了一厚层了,马车驶过留下两排印记。


“吁——”车夫突然勒马,晃得车内一震,姜维撩开车帘,探了半个身出去,“怎么回事?”



却见一少妇模样的人跪在车外,看见他以后,突然大声说道,“民女斗胆拦驾,只求在这美满佳节,问丞相一个问题。”



回身求了个眼神示意,姜维将车帘向两侧挂起,诸葛亮坐在正中,轻轻拂了拂羽扇,让她起来,“但问无妨。”



“丞相可认得李思根?”女子起身,声音微颤,却不似寻常女子那般柔弱,眼神之中更多一份怅苦一份薄凉。


诸葛亮与姜维对视了一眼,两人皆茫然,便让姜维问道,“李思根是何人啊?”



“是你的士兵。弱冠之年便参了军,一路随你五次北伐。与我们家人常年不得相见,但每每归家之时总对我说丞相千般万般的好,多么多么神机妙算。”


女子淌血般的下眼眶,承担不住重量,水珠终究还是滚滚而落。


“在你眼里他是个战士,同那些尸横曹魏边境的孤魂无异,可以为了你们的理想抱负,随历史画成灰飞,史书也不会多记一笔。但在我的眼里,他只是一个平凡男子,这合家欢聚的日子,他本该和我们一起过年。”



“丞相再好,可能带他归来?”



风乍起,划破了那女子的衣衫,钻进了车内,亦划过诸葛亮的脸颊。



那女子喘息一会儿,从腰间掏出一把匕首,未等姜维跳下马车去拦,便划破了细颈,血液喷涌而出,在太平土地,染出了战争的颜色。


这时他们才看清,这女子不过二十来岁,正是大好年华。


战场之上见惯生死,这是姜维第一次看到丞相面对一具尸体时,这般失神。



他站在那女子尸体旁边,雪花染白了衣衫,直到姜维实在看不下去为他拂去之时,他才开口,“善待其家人。”


姜维一愣,点了点头。


摇头叹息,“亮之罪也。”



“丞相不要这么说,克服中原讨贼兴汉是其一,北有曹魏南有孙吴,丞相若不不断北伐示威,必有强敌来犯,那时的日子才更苦不堪言…”



诸葛亮摆了摆手,打断了姜维义愤填膺的话语,“亮之罪乃心中只顾北伐,却都快忘记了先帝北伐的初衷。”




姜维的手指不停的抠着衣物上的布纹,每每丞相自责,他心中总有不平,偏偏总是最为用心良苦之人最使人不得理解。




姜维的家在一道细窄巷子的最深处,马车停在了巷口,两人一前一后,在雪地里踩出两双脚印。



他发现丞相的脚步极快,若不有意加疾脚步,就被甩到身后了。


目光移转,走在了诸葛亮的正后方,一步一个,踩在了他的脚印上,使那些个已到了身后的雪坑更深了一点。



“伯约怎么突然有了童趣?”等他抬头时,果然已经被甩开了好几米。



诸葛亮站在前方,转身看他,雪落满身,眼底的笑意使这数九隆冬,竟有了暖意。



小动作被发现,姜维立即小跑起来,脸颊略带朱酡之色,“丞相等等我。”



好不容易与诸葛亮并肩,姜维又侧过脸露出了一排白牙,“丞相新年有什么愿望啊?”


诸葛亮一愣,垂下眉眼,沉思片刻,“早日克服中原吧。”


“这个自然,伯约想知道,不谈国家,丞相自己有什么愿望?”伯约力所能及的,都愿意为丞相做,力所不能及的,也愿意尽力去做。



但是沉默了许久,诸葛亮也没有想出来,自己如今除了克服中原,还有什么愿望。


他带着歉意看向姜维,“实在想不到了。”


姜维眼中难掩失望。但诸葛亮立马又说,“前些天想购置一只新发簪来着。”


眼中的光又亮了起来。


“司马懿送来的信笺里竟然夹了一只与我,怎么能有人隔万水千山却知我至此?”


光亮又灭了下去。




姜维有些累觉不爱,司马老儿,来年出征,看我亲手割你狗头。



“我想回南阳,回去看看我那些良田怎么样了。”诸葛亮在门口停下了脚步,侧身与姜维对视,“若回得去,便不再离开了。”



自然回得去,伯约与丞相一同回去,抚琴犁地,长伴丞相,便不再离开了。


他怔怔地看着丞相,回过神时,诸葛亮已进门去了。


他跟在后面,略带得意地喊着,“娘,娘,丞相来了。



不得不说姜维果然是仕途之家出身,宅邸虽算不得大,但倒也小巧精致,别有洞天。



“伯约好品味。”



“丞相谬赞了,来,丞相这边请。”

姜维行主人之仪,略倾侧身体,伸出手去。



姜维老母年迈,却仍生龙活虎,一路小跑着出来,见了丞相就要拜,被诸葛亮扶住。




“伯约之母便是我母,无需拘礼。”也不管姜母也就虚长他几岁,一见着面诸葛亮仿佛就变成了与姜维年龄相仿的挚友。



嘴甜的让姜维都一脸茫然,姜母看见这个丞相更是喜欢的不得了,一会儿叫儿子端茶一会儿叫儿子倒水,姜维委屈,却又乐开了花。



“我儿文武双全,入仕数年却都跟着那个无能的太守了,如今丞相定要好好点拨他,以成季汉栋梁之才。”姜母满脸喜悦藏不住,如今姜维可算知道丞相的本事了,前些天母亲还嚷着想念曹魏老家,见了丞相,直接让他成季汉栋梁了。


“伯约聪慧过人,我毕生所学尽授与他,他日伯约定可呈我之志,克服中原。”诸葛亮笑着,眼尾上扬,弯成了一个好看的弧度。



“好,好,再将天水打下,丞相还是自家丞相,老家也是自家老家了。”姜母大笑,姜维汗颜。



才坐了片刻,诸葛亮就起了身,“新春佳节,只你母子二人太过冷清,便请伯母与伯约一同进我相府过年吧。”


姜母慌忙摸了摸脸颊,“哎呀那老太太我可得梳洗打扮?”


“都是自家人,不必拘礼。”诸葛亮一声自家人,说得姜维脸颊通红,慌不择路地扶着老母进了马车。




那夜府内彻夜灯火通明,等众人散去,姜维见诸葛亮只身站在门前,背影笔挺。


寒风乍起,他的衣衫随风飘飞,回头,正对上了姜维望着他的眼睛。



他手中拿了一把剑,唤姜维过来,“这把剑乃我特地命人铸造,赠予你,愿来年北伐,伯约所向披靡。”



接过剑来,姜维仔细端详,玄色剑柄简单雅致,银白的剑身上刻有七星图,他握在手里比划着,好不喜欢。



“多谢丞相。”



诸葛亮摇了摇头。



“这剑可有名字啊?”姜维走出几步,站到雪中。


反将剑身呈于眼前,一套剑法舞下来,满是肃杀之气,好不威风。



“没有,伯约想一个吧。”


“那我可得好好想想。”


风又起,诸葛亮负手而立,看着雪中朝气蓬勃的年轻人,不知不觉间,连风都不那么刺骨了。


—



自大军出征以后,刘禅三天两头把瞻儿接到宫里玩儿,两人蹿天入地上房揭瓦,有时玩得晚了,刘禅索性将瞻儿留在宫里同住,诸葛亮在时,这些都是不允许的。



毕竟还是个孩子,相比歌姬舞女,瞻儿更喜欢的是那些能自行走动的小玩意儿,刘禅给了他一大箱,稀奇古怪应有尽有,“这些都是小时候,相父给朕做的。”



瞻儿瞪大了双眼,不敢相信这些精致可爱的玩具竟是出自终日忙于政事,甚至有些严厉的父亲之手。



看出他的疑惑,刘禅解释,“相父以前可不像现在这般,他总喜欢摆弄些稀奇古怪的东西。”



他拿起一只木老虎,眯缝着的小眼睛和八字眉,像极了他的模样,“相父说这个是我,气的我好几天没理他。”



看着那只老虎被故意雕刻得十分夸张的一口大尖牙,瞻儿有些羡慕刘禅,自他出生以来,父亲连年征战,纵是归家,也不过布置些功课,或是跟他讲讲古圣先贤名家兵法,置于父亲拿着玩具都弄孩子的模样,他想象不出。


“唉,爹什么时候回来啊。”瞻儿的小手勾上了刘禅的脖子,父亲常说的君臣之礼他没忘,只不过面前的人,仿佛只是他的一个大哥哥而已。



刘禅看着他那双与诸葛亮像极了的眼睛,这样一个小稚儿,可已经学会叹气了。


“快了。”



今年的秋风有些凉,吹得刘禅心里发慌,他拉着瞻儿的小手,两人并肩看这窗外点点的繁星。


—



约摸着是成都的秋风也吹到了五丈原,有时候,诸葛亮浑身收缩着绞痛的厉害,眼中一片漆黑,他害怕自己在梦中突然死去,吓坏身旁那个已经偷偷把眼睛哭红的将军。



“伯约,扶我起来。”



坐在床侧正撑着头假寐的姜维一惊,坐直身体,“丞相,夜深了,练不得兵了。”


他哄孩子般的语气让诸葛亮有些想笑,“纵是我想,也没有那个气力了。”



看出姜维目光闪动,心里定是不舒服,他双手后撑试图坐起身。姜维连忙伸出胳膊环住了他的肩膀,怀里的人轻的让他有些恍惚,仿佛是一团气体,风一吹,就散了。



“出帐去,今天的星星甚好。”诸葛亮借着他的力掀开被子下了床,忽如其来的冷风让他打了一个寒颤。

 


“方才我见,也就一般,丞相养好身子再看不迟。”姜维想将他放回去。



诸葛亮不喜欢这种任人摆布的感觉,他抓住了姜维的手背,“伯约,连星星都不让我看了吗?”



姜维从没让将士们看到过他的眼泪,走出大帐的那一刻,巡营将士们只看到了他红肿的眼睛和鼻子。



“未曾骗你吧,繁星璀璨。”诸葛亮整个人都靠在了姜维的身上,坚硬的盔甲硌得他生疼,他努力换了个姿势。




风乍起,忽见一颗明星闪烁,时隐时现。


“伯约,你看那儿,那颗是我。”



姜维抬头看去,他的鼻子又开始酸了,“不然,伯约看来,那颗是曹魏的江山,就要被丞相攻克了。”



诸葛亮笑了起来,他点了点头。



“取琴来。”



姜维要去取琴,一松手,却见诸葛亮的身体似风追叶落般坠下,他连忙又扶住,“丞相,还是去休息吧。”



摇了摇头,诸葛亮执意要弹,他又朝小童说,“取琴。”



香炉中袅袅青烟上游,他在缭绕烟雾中拨响琴弦。

那声音苍白无力,全然没了西城上的浩然之气。



大概是小童放多了香,姜维被熏得眼睛疼,只想淌眼泪。


诸葛亮终还是将手平放在了弦上,他朝姜维露出了微笑,“伯约,怎么比我还爱哭。”


“伯约没有。”姜维吸了吸鼻子,也挤出了一个微笑,撑不住片刻,却又消失。



“丞相想弹什么?伯约代劳吧。”

他坐到诸葛亮身侧,将手置于琴上,拨动两下以试弦。



“沧海龙吟。”



世人皆知诸葛善琴,一人一琴吓退十万大军,鲜有人知道,姜维亦善,一人一琴,一生只弹与一人听。



他的琴声,时而激进猛烈,如猛虎下山,蛟龙潜海,时而活泼俏皮,如垂髫龆龀,田间嬉闹。



但他是不相信琴声之中是潜藏心声的,他用心弹,诸葛亮细听,听到的便全是心声。



“伯约有心上人了?”



琴声骤停,姜维手足无措,“不过伯约暗自倾心而已。”



诸葛亮点了点头,他靠在了姜维肩膀上,“我累了,你继续弹吧。”



那一夜过得无比漫长,姜维弹到指尖肿起,也未曾停过,他知道,这可能是他今生最后一次抚琴了。



太阳升起前,他好像听到,诸葛亮在他耳边喃喃道,“南阳草庐旁的桑树苗,许久未曾浇水了。”


姜维扭头看去,这个鞠躬尽瘁的人,眼睛半开半闭,仿佛不在看他,而望着他所不知道的很远的远方。只有嘴角上,仍旧保存着一丝笑意。



风又起,将士们擦着眼泪,姜维却哭不出来了,眼泪在心里干涸,也许正因如此,他的心才痛得那么厉害吧。



在他故国的土地上,姜维埋葬了自己最后的欢乐和希望。


一声“克服中原。”响彻整个营帐。



姜维向北眺望,从此刻起,他便不再是姜维,他化作了一团执念,一个承诺。


“伯约倾尽一生,也当克服中原。”



—



退兵之后,姜维去了南阳。



他褪去了利锐,换上布衣,背着行囊,如同寻常人家的百姓一般。




他走进一座村庄,又走出了村庄,一路上所见百姓生活富足安逸;他走入一片树林,又走出树林,所遇樵夫口中所颂歌谣皆有关卧龙先生。他走入一片竹林,看见一个老者坐在门前躺椅上,晒着太阳。



“老先生。”姜维唤他,他不应,只好抬高了声音,“老先生!”



“哎…哎哟喂你吓人做甚!”老者一惊,慌忙坐起。



“惊扰先生了,先生可知孔明先生的住处吗?”姜维恭敬的作了个揖。


老者皱了皱鼻子,大声询问,“谁?”


“诸葛亮!”姜维的声音又抬高了一分。


“诸葛亮…”老者思考了起来,想了半天,突然一拍大腿,“卧龙先生啊!”



“对对对,是他是他,先生可知卧龙先生住处吗?”姜维十分激动,他蹲到老者腿边,眨巴着眼睛等待老者指路。



老者恨铁不成钢地用手指戳他额头,“小伙子,你怎么不早点儿来呀,他让大耳朵贼给领走了。”



“大耳朵贼?领走了?”姜维一头雾水,“老先生您说的是什么时候的事啊?”



“挺久了,几十年了吧,诶哟,几十年没见到那个臭小子了。”老先生嘿嘿笑了起来,“他现在也该是个老头子了吧。”



姜维撑在膝盖上的手捏紧衣物,不置可否地点了点头。


“他年轻的时候英俊的很啊,追他的人哟,从这儿,排到林子那头去了。”老先生睁大着眼睛,给姜维比划着,“也不知道他现在什么模样了。”


“风采依旧。”姜维大笑,他站起了身,掸了掸衣物上的尘土,“敢问先生,卧龙先生的故居如今还在吗?”


老先生朝前一指,就在不远处。





拜别老先生,姜维朝诸葛亮的屋子走去。


常年无人打理,这里显得有些惨败破旧。




他没有找到诸葛亮说的那棵桑树苗,倒是看到了一棵参天大树,长得老高,遮住了半边天。

树根如盘蝤卧龙般扎进土里,坚实牢固。



树旁站了一个白衣青年,摇动羽扇,风乍起,树叶,落了一地。



—




魏人采购蜀锦,所遇商人,竟曾在蜀国校事办事。



见那商人墙上挂了幅小画,长短不过三块牍板,所绘之人却栩栩如生。


“所绘何人啊?”他凑近细细观察,此人绘画功力可见一斑。



商人挥了挥手,“乃我季汉武乡侯诸葛丞相。早年间画的,不是什么大事,便未录入册。”

 


也难得这魏商实在是长心眼了,高价购下,特地带到司马懿面前,以行贿赂。



“蜀汉校事与我何干。”他侧卧在地上,眯缝着双眼,似梦似醒。



“太尉且看这所绘之人。”魏商从旁将画卷呈上。



司马懿歪头瞥了一眼,并未看得真切,只见一人,似曾相识。


再看之时,司马懿竟直接坐起了身夺过画卷。


这是孔明啊。



画中之人,清瘦单薄,手握白羽扇,与一青年男子一同立于马车边,不尝设身体味却能感觉到周身之寒冷,微皱的眉头朝向的是雪地之上,一女子的身躯。



司马懿的眼睛亮了,高平陵政变之后,他就不再有过这般神情,他上下颤动的手指,指向那人冠上,“这个发簪,是我送与孔明的。”



那只银色细端大雕花的发簪是他最爱,是那年冬日他与拜年的书信一同寄给孔明的。




他拿着牍片,凝视着,嘴角往下弯,像是要哭的样子,他的喉咙微微动着,连带着脖颈的青筋,像有千言万语梗在那里。他一语不发,捧在手上生怕画中人飞走似的。




许久之后,他抬头看向魏商,如同小孩恳求一般跟他说,“给我吧。”



周围人都愣住了,一代奸雄司马太尉口中竟能吐出这样的言语。



魏商自然高兴,连忙答应,准备离开之时,却又被叫住,司马懿抬着胳膊朝他指了几下,眼睛却不曾离开画中人,“赏…赏…”


“重赏…”




等所有人都离开之后,他突然哭了起来,嚎啕大哭,十七年来他心中所思所想,仿佛要让诸葛亮也听到似的,就这样哭了一整天,无人来问,直至昏厥。



延熙十四年,司马懿逝世,成都城内风平浪静。




姜维将文书放在案上,抬头看向来报的探子,“我要去找费祎大将军,借此机出兵北伐。”



然而探子只咂了咂嘴,他知道将军没有在跟他说话。



“算了,再等等。”姜维扶额,靠在案上。



十多年了,若魏不来犯,他便无法与魏军作战,他一直在等一个机会,让他手握兵权,不用顾忌他人眼色。

让他挥师北上,直取洛阳。

让他克服中原,兴复汉室。



但是他却发现,自己鬓角已隐有白发,手背上的青筋已愈发明显。

司马懿终于死了。



他看到丞相一次又一次地攥着他的手,眼角热珠顺着脸颊滑下,“伯约,呈我之志。”



牍文掷地,这是士卒第一次看到素来温文的姜将军动这么大的火气,案上的东西被扔了一地,最后连案台也难逃被掀翻在地。



“司马懿在世一日,你便不得北伐。”


司马懿啊,司马懿,他恨死了司马懿。




姜维站直了身,整了整前衫,他拿起了那只白羽扇。



他日擦夜拂,白羽不尝积灰,一如当年那人轻摇时自在洒脱。



“丞相,天意不渡你,命运不渡你,我渡。”


还有谁能拦得住他呢?




延熙十六年新春,费祎大醉,为魏降将郭循所刺,季汉又一代太平良臣逝世。



风乍起,将乱雪刮得唯美极了,以至于姜维站在灵堂前,想到了许多年前的新春。俯身弯腰之际,他面带笑意。



—




常有人说他用兵似诸葛亮,姜维木然。



伯约若能似丞相,哪里能落得今日这般下场。



每每举步维艰,他总去想,若是丞相在时,会怎么做,想着想着他的眼前就一片黑,心缩成一团,怎么也松不开来。



他后来回到过天水,也去过五丈原和上方谷,那里布满了一个又一个的石坑,灌满了黄浊的水,周围的野草长得齐腰高,一片荒凉,像坟地一样寂静。



白天姜维总是很坚强的,从不叹一口气,可是夜里醒来,整个枕头总是给泪水浸透了。



他与钟会交战于剑阁已有数月,交战之中便听得邓艾出奇兵直取成都,刘禅不战而降。



“克服中原,兴复汉室。”



姜维摇摇晃晃,勉强站住脚跟,没有你们,我姜伯约自能凭一己之力拯救一个灰飞烟灭的朝代。



风乍起,他口吐鲜血不止,倒地不起,朦胧之中见一人朝他伸出手来,“伯约,这是怎么了?”


“丞相,伯约无能,无法呈你之志。”姜维抱住他哭了起来,就像一个小孩子一样。



“伯约,你尽力了。”诸葛亮拍着他的后背,为他顺了顺气,“大汉气数已尽,非伯约之过也。”



等他哭够了,才松了手,诸葛亮微笑着为他抹去脸上的泪痕。




战鼓将他惊醒,伴随着蛙鸣、蝉鸣,他提剑起身。



姜维诈降,谎称邓艾急功近利有异心,邀钟会同反。



后计谋虽被识破,钟会邓艾皆死于魏军之手,姜维奋战于乱军之中,直至生命的最后一刻。


丞相,伯约能做得,只有这么多了。




“姜伯约!汝,不惧死乎?”

吾所惧者,从不在生死。

只恐,黄泉尽头,故人不待。




风乍起,他手持利刃,在头顶挽了朵儿剑花,时至今日,他仍没给这把剑想好一个名字。




那便不想了吧,利刃滑颈而过,飞溅的血液染红了半空。





一青年将军横枪立马,大开城门,他问,“是诸葛丞相吗?”




—完—






昭融【刘禅x诸葛亮|微玄亮】

 

—万字 ç•¥é•¿

—有不符史实

—阿斗略有乖僻

—微玄亮

 

 

 

—昭融—

 

 

 

—

 

“陛——”相府门口小厮昂起头,正欲高呼,便被刘禅一指竖于唇前制止了。

 

“嘘,别惊扰了相父。”

 

今夜微凉,刘禅难得的没有睡意,已是三更天了,硬是要起驾去相府。

 

前些天与李氏在宫中厮玩,被她无意间看见了一枝笔杆,下端笔头已被折断,留下不甚美观的边缘,枯朽槁木险些让她挥手扔去,却见笔杆上端,刻了两个隽秀小字“昭融”。

这枝笔杆,刘禅随身携带了很多年。

 

将笔杆捏在指尖把转两下,刘抬腿迈进相府大门。

 

月色极亮,以至于书房的烛灯在悠悠夜色中有些黯然失色。

刘禅本以为相父此时早该睡下了,远远望进昏黄朦胧处,心口不由抽搐。

 

负手立于院内,命身后太监退下,自己一个人小心翼翼地看着屋里的人。

太监拿着的烛灯带着火光摇摇晃晃地远去,将刘禅又至于黑暗之中,这倒让所见光亮之处又清晰了许多。

 

只见相父陡然皱眉,手握成拳至于唇边咳了两声,双肩同手中灯盏上的烛光一般颤抖。

 

刘禅正欲上前,却听他道,“幼常,怎么不研墨了?”

 

幼常?前些天刚被相父杀之以正军法了呀。

他知相父宠爱幼常,即使下了军令状,杀之也定有不舍,便下诏赦免,好给相父台阶下也免得相父黯然神伤。没想到诏书去晚了一步,幼常仍是死了。

想到相父待马谡关心程度堪比对待自己,而马谡的性命在先帝遗愿面前竟也可舍,刘禅低头叹了一口气,快步上前。

 

他蹲到相父案边拿起那块徽墨,不见相父抬头,便自行研磨起来。

 

那日相父归来,在大殿内所言,其实他并不都赞同。早年丧母,父亲忙于天下心系苍生,无暇顾及,他与曹叡其实那般相似。

 

只是因为他有相父,相父之才能,当世无双。如何定天下,连先帝都知道,大小事务皆有丞相决断。

 

刘禅抬起头,何时起相父眼角竟也泛起细纹,人也这般消瘦了。大概是从先帝托孤那一刻起?亦或是更早?刘禅一时失神,墨有些过稠了。

 

诸葛亮笔锋一顿,似终于醒悟过来,微微转头,果见身旁跪坐之人并非幼常,却是陛下。

 

“参见陛下。”

将笔与灯盏撂下,就欲起身行礼,倒是吓了刘禅一跳,连忙按住,“私下里,相父不必多礼。”

 

又坐了下来,才感到方才起身过急,眼前竟是一片黑暗,不由眉头紧锁,直到刘禅的手掌在眼前来回晃动多次,才缓过神来。

 

“相父?相父?相父可是身体不适?”屡叫不见反应,刘禅不由心慌。

 

“无碍,谢陛下挂念。”诸葛亮心下吁了一口气,这也是常有的事了,“陛下怎么此时造访?当早些就寝才是。”

 

见相父脸色稍好了就不忘教诲,刘禅没来由的有些恼火,“相父竟也知道。”

 

若是自己能有魏明帝之智,是否就能为相父分担一二了呢。

 

“此次北伐的战损等事均要处理,刻不容缓,以备再次北伐。”诸葛亮揉了揉鼻梁,连声音都难掩疲惫。

 

北伐,又是北伐,先帝的夙愿。

 

“侍中侍郎郭攸之、费祎、董允等忠良之士呢?他们倒睡得香。”

刘禅站起身,双手插在腰间,来回踱起步来,那股没来由的怒火今天怕是不吐不快了,“来人!把他们给朕叫醒!陪丞相到丞相就寝为止!”

 

“陛下,这是做什么,臣这就就寝便是。”诸葛亮撑着桌沿起身,看着这个从怀抱里长到比他还要高些许的少年皇帝,眼眶竟是酸痛。

 

意识到自己有些失态了,刘禅急忙露出了一脸歉意的微笑,巴巴地跑到相父身侧,挽住他的手臂,“对不起相父,你是为了国家好,朕不该凶你。朕知错了,相父可怪朕?”

 

诸葛亮叹了口气摇了摇头。

 

“既然相父不怪朕,那相父今晚进宫陪朕睡吧,正好不看到相父睡着朕也不放心。”刘禅摇着相父的手臂,就像孩童撒娇要糖一般。

 

“怎么可以呢,陛下这不和礼数。”诸葛亮连忙抽回手臂,弯腰拱手。

 

“哪有什么不和礼数,当年在荆州,朕半夜做噩梦,钻到相父被窝里,也不见相父说不和礼数的。”说着刘禅又拉过了相父的手臂。

 

唉,当真是个孩童。诸葛亮摇了摇头,叫人怒也不是笑也不是。

 

—

 

云层才刚刚透光,诸葛亮感觉腰间被什么东西环绕着,伸手去拉,竟是陛下的手臂,身后人呼吸声平稳,显然还在熟睡,思来想去,诸葛亮还是任由了那个手臂环在自己腰上。

 

陛下小时候倒也经常要搂着他睡觉,三两岁时,他都依了,再长大些,总不独自睡觉实在不好,便总撵他回自己屋里去,他倒好,大半夜光着脚丫就钻进来了,冷、害怕、有蚊子…能用的借口都用上了,想到当时陛下的表情,诸葛亮不由兀自笑了起来。

 

“相父醒了?”脖颈间的一阵热气,让诸葛亮不由浑身一震。

 

发现陛下明明醒了,手却仍不收回,诸葛亮小心推开,“惊扰到陛下了?”

 

“没有没有,朕勤勉,这个点自然醒,嘿嘿。”这幅说起大话来毫不脸红的样子,又惹得诸葛亮嘴角上扬。

 

悄悄的偷瞄了一眼相父憋笑的样子,刘禅暗自欣喜,又不依不饶地将手放了回去,“相父睡得可还好?”

 

诸葛亮一怔,“陛下,此非君臣之礼也。”

 

“先帝搂得,朕就搂不得吗?”刘禅将胳膊又收紧几分,眼看唇耳之间只剩毫厘。

 

父子俩真是一个德行,诸葛亮转身平躺,“陛下,该早朝了。”

 

无奈的收回了手并肩望了会儿天,刘禅坐起身,伸了个懒腰回头看仍平躺着的相父。

“那朕去更衣,相父要不要再睡个回笼觉?朕给你放一天假?”

 

“不用了,臣先行回府洗漱更衣。”诸葛亮也坐起了身。

 

刘禅点了点头,挥着手,眉毛弯成了一个略带弧度的八字。

 

待诸葛亮离开,一旁老太监端着洗脸水上前,凑到刘禅耳边说,“陛下,外官入后宫和擅登龙榻都是死罪啊。”

 

刘禅一愣,随即掀翻了水盆,“相父是外臣吗?朕的床上是谁跟你有关系吗?丞相于国如何,竟轮得到你在背后算计?”

 

老太监急忙退后几步跪在地上,不敢多言。

 

冷笑了两声,刘禅掏出怀中揣的笔杆,反复端详。

 

—

 

二次北伐的时间已定,诸葛亮并不想赵云将军再随军前往了,虽说子龙有万夫莫当之勇,却不该让他再次冒险了。

 

“相父,相父。”

 

“参见陛下。”诸葛亮见门外蹦哒进来的人丝毫没有天子之仪,心下无奈却也不好说什么。

 

“相父免礼。”刘禅伸手去扶住诸葛亮,却见一旁跪下的还有一人,头发花白身形却伟岸挺拔,“赵将军也请起。”

 

拉着相父非要挤在一张椅子上,赵云一旁看了倒也想笑。

“相父北伐事宜可准备好了?”刘禅眨着眼睛望向相父。

 

“难得陛下关心,皆准备无误。”

 

“马上入冬了,魏国那边天寒地冻,朕知相父怕冷,特地派人做了几件毛皮大衣给相父。”说罢,朝小太监挥了挥手,十几个宫女就端着木盘所托的大衣上来了。

 

“相父快试试合不合身。”刘禅起身走到宫女前,看了两个来回,拿了一件黑色的。

 

“相父试试这个。”走到诸葛亮身边,披到他的身上,刘禅上下打量了一番,发现自己却是有些高估相父的身型了,“有些大了。”

 

“相父等着,朕让裁缝修剪修剪就好。”刘禅正欲走,发现自己的手腕被拉住。

 

“相父?相父你这是怎么了。”从前怎么没有发现,原来相父这么爱哭啊,动不动眼眶就红,刘禅也束手无策起来。

 

“谢陛下隆恩。”诸葛亮要拜,被刘禅扶住,“朕为相父添衣,何谢之由?”

 

“陛下,若能将心思多放一些在政史学业上,我大汉复兴指日可待矣。”

 

刘禅点了点头,准备接受滔滔洪水一般的教诲,诸葛亮却不再说些什么了,“陛下,我与子龙将军有要事相商。”

 

“好,那衣服放在这儿了,朕先回宫做功课了。”刘禅往外走,诸葛亮与赵云弯腰行礼,却见他刚走了两步,又掉头回来,“哦对了,还有这个。”

 

他从小太监手上拿过一个白色的狐皮暖手袋,递给诸葛亮,“相父手总是冰凉,就当朕为相父捂手吧。”

 

鼻头又是一酸,诸葛亮拜谢后,刘禅便起驾回宫了。

 

“丞相,先帝生前也未见陛下这般孝顺。莫要多虑了。”赵云拿过他手中的暖手袋把玩起来,怎么看都觉得像是女人用的东西。

 

“非也,陛下知我,难保小人不从中作梗。”

 

“郭侍中、费祎等在朝中自会帮衬一二的,不用担心了。”又将暖手袋递回给诸葛亮,“不能随丞相出征,暖手袋算我一份温度吧。”

 

 

北伐途中得知噩耗,赵云去世了。

 

那一夜风向紊乱,诸葛亮立于大帐中见,一青年进来,一身白色铠甲,眼神中是炙热是高傲,他单膝跪下行了个军礼。转身离开大帐。

只见帐外灯火通明,一颗明星从天边划落到远处的平原。

 

“军师,主公派子龙保护你。”

“丞相,子龙愿随丞相征战沙场。”

 

诸葛亮只觉胸口闷痛,咳了起来,手心的殷红格外刺眼。

 

昭明有融,高朗令终。

 

闻声姜维从外进来,只见丞相以手掩口,血从指缝间渗出,他快步上前,扶住丞相。

 

“伯约啊。”

 

“丞相。”

 

如羽扇落羽般倒下,斜依在他的肩上,与坚硬的铠甲发出了一声低沉的碰撞声。

 

“丞相!”

 

—

 

班师回朝时,赵云的灵堂还没撤,小厮说,陛下隔三差五便要来拜会。

 

姜维扶着诸葛亮一步一步挪进了祠堂,他们没想到,陛下正跪在正前,烧着手里的纸钱。

 

“丞相,是陛下。”

“嘘。”

 

“云叔总爱跟朕说,马革裹尸在所不辞,先生也是,说什么鞠躬尽瘁死而后已。都跟要为朕而死一样,朕根本不需要啊。”

大概是觉得脚麻了,刘禅直接一屁股坐了下来,“朕小时候娘就死了,爹嫌我愚笨又不愿理我,你和先生就是我的亲人,不怕云叔笑话,儿时见你二人总有父母之感。”

 

“唉,云叔,先生,好久没这么称呼了,这些年我总是怀念你们一口一个阿斗的日子。我还记得先生握着我的手,教我写下我的大名小名还有字,教我何为君子。”握着那支折断的笔杆,在空中胡乱划着。

 

“先生心怀天下,肩负先帝遗愿,为先帝讨贼兴汉…如此忠贞,好不感人。”

刘禅笑了起来,愈笑愈甚,愈笑愈烈,他捂面而笑,声音凄怆,直到双手被浸湿。

 

笑得实在是累了,他侧卧在了素色布垫上,“你我都知北伐毫无意义,相父他又何苦坚持呢,北伐回来相父总是疲惫不堪,整个人都老了许多,朕不想他这样鞠躬尽瘁!先帝怎么就有这样的本事,来折磨朕的丞相!”

 

不知何时黯下去的天空骤然闪出一道白光,随之而来的是一声轰鸣。

几道青色光亮从乌云中透出,似是被捆绑束缚的蛟龙,低声呜咽。

 

“咳咳”风从两边窗户的穿堂风让诸葛亮实在没忍住几声细碎的咳嗽。

 

刘禅急忙回头,“相父?”悄悄拂去脸上泪水,他起身走近。

 

“拜见陛下。”

 

不露声色地吸了吸鼻子,纵使脸皮再厚,刘禅也有些手足无措了,“相父都听到了?”

 

诸葛亮一愣,点了点头。

“伯约你先回去吧。”

 

于香炉前上了三支香,君臣二人相顾无言。

 

“进来学业可又荒废?”“此次北伐可有收获?”

 

两人同时开了口,又不由陷入了沉默。

 

挠了挠头呲出一口白牙,刘禅先行回答了,“功课不曾落下,政务不懂的皆向郭侍中请教。”

 

“好,陛下果真如此,乃我大汉之万幸。”诸葛亮欣慰的眼神中,却难掩无奈。

 

“相父近来可好?”

 

“此次北伐互有损失,几乎等于无功而返,臣之罪也。”说罢,诸葛亮屈膝就跪,又是被刘禅拉住。

“相父不必自责,好好休息几日。”

 

“臣一日不兴复汉室还于旧都,便一日无法闭眼,亦无法面对先帝在天之灵。”诸葛亮朝南方的天空看去,乌云遮挡的背后青光隐现。

 

唉,刘禅长叹一声,他背过身去。

 

“无法面对先帝在天之灵,相父忠于的到底是朕,还是我季汉,亦或是先帝的在天之灵?”又是一阵雷鸣乍响。

 

不等回答,他从怀里掏出那枝笔杆,“朕今天便问问相父,这支断杆是谁的?”

 

诸葛亮接过笔杆,见上端清晰工整的两个字“昭融”,不由指尖泛白,“这是陛下六岁时,写下第一个字所用的笔。陛下喜欢,就留作纪念了。”

 

“哦。”刘禅拿回端详,又将断端至上,看向诸葛亮,见诸葛亮眉头紧锁,“这是因何而断啊。”

 

其实刘禅记忆中的画面是十分清晰的,以至于他此次不敢回味。

 

“亮不记得了。”

 

“真不记得,还是相父不愿告诉朕?”刘禅一把握住诸葛亮的手,冰凉的触感让他不由攥得很紧。

 

诸葛亮看向上方的赵云灵牌,赵云不说话,但是他们的思绪却不谋而合。

 

 

那时先帝尚未称帝,自封汉中王,陛下也不过十岁出头。

一日先帝宴请百官,喝得有些上头,便拉扯要孔明送自己回宫。

回去时路过阿斗书房,见阿斗伏于案上,以为勤学,心下欢喜,要考阿斗近日所学。

阿斗急忙藏起方才在玩的蝈蝈,忐忑不安准备接受父亲的痛骂。

 

先帝走到案前拿起一卷竹简,眯起眼睛来看,看了两行脸色就不对了,“刘阿斗,这便是你写的字?歪歪扭扭大大小小成何体统!”

 

阿斗急忙跪下,一遍遍的哭喊着儿臣知错了。

 

“拿笔来!孤写给你看。”先帝一耸肩,裘皮披肩抖落在地,走到案前,随手抓了一枝笔,“对酒当歌,人生几何,譬如朝露,去日苦多。”

 

手中之笔,正刻有“昭融”二字。

 

退后欣赏几遍,不由感慨,“曹孟德之才无人能及,曹孟德之子也都是旷世奇才,再看我儿,阿斗啊,孤百年之后你当如何自处啊。”

 

阿斗不敢说话,孔明将先帝的披肩叠好挂在手臂上,“世子若能稍加勤勉,定不在子桓子建之下。”

 

先帝摇了摇头,坐了下来,却听一声虫鸣,立马弹起,掀开坐垫竟是两只死去的蝈蝈。

 

荒唐小儿。

 

“这就是稍加勤勉?”先帝的语气很是阴冷,阿斗知道不妙,他拉住孔明的袖子就往他背后躲,“先生…先生救我…”

 

先帝一步步地走过来,“你个逆子便是这般读书的?”

 

“主公…”

 

孔明要拦,却被推开根本拦不住,先帝拎起阿斗抄着长剑就打,“这个不长进的畜牲!”

 

阿斗的哭声叫喊声在正坐宫中盘旋回响。

 

“倒不如直接打死,免得丢我大汉颜面!”说着将剑鞘高举过头顶,似是要动了狠劲,孔明不由分说,扑到阿斗身上,先帝来不及收手,就那么打了下去。

 

“嘶…”孔明倒抽了一口凉气,环抱住抽泣着的阿斗长跪不起。

 

先帝退后了几步,以剑撑地才勉强站稳,“孔明啊,你保他做什么?”

 

“此乃大王的世子。”

 

他冷笑了一声,被酒精麻痹的神经使他口不择言,“你以为孤不知道吗?你给孤培养了这么一个窝囊儿子,等孤百年后,你便可挟天子以令诸侯了吧?哈哈。”

 

阿斗不懂,但他感觉先生浑身颤抖的很厉害,先生抬起头,下眼眶似是要流出血来,他的每一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主公眼中,亮竟是这般不堪,那不如杀之以防后患。”

 

“杀你?”先帝晃晃悠悠的倒是有几分愣住了,“孤怎么舍得杀你,等孤百年后,这个不肖子,你能辅则辅,不能则取之吧。”

 

“至于昭融,尔等心中可还有昭融?”先帝举起笔杆,折成两端,掷地而走。

 

赵云不该偷听的,他原本只是碰巧路过,等先帝走后叫人进来给阿斗敷药,才送孔明回府。

 

“子龙将军可信我?”孔明半倚在他身上。

 

赵云为他解开衣物,“什么?”

先帝下手的确是重了,孔明白皙的背部上一道黑紫色的淤青看起来好不吓人。

 

“亮,忠于主公,绝无二心,更无挟天子以令诸侯之想。”

 

“相识这么多年,子龙自然信军师。主公只是酒后的胡言,军师别往心里去。”抹了些有益恢复的膏药,赵云又将他的衣服拉起系好。

 

“我怕世子往心里去了。”

 

 

 

刘禅闭眯起眼睛,打量着与他一样,正回味着先帝一笑一怒的相父,他不屑地笑了,“先帝不信相父。”

 

“朕却将身家性命大汉安危全交相父一人之手。”

 

“但是朕与先帝,在丞相心中,终究还是不同的对吧。”

 

无数次诸葛亮卑躬屈膝向少主证明着自己的忠诚,他生怕那枝笔杆带来的是对他忠贞的抹黑,以至于他与少主产生隔膜。

 

如他所料一般,隔膜的确产生了,却不是因为少主质疑他的忠贞,竟是因为这样的原因。

 

“臣忠于先帝,忠于季汉,亦忠于陛下。”诸葛亮一字一句道,面前的陛下使他感到陌生,那双眼睛里不再有往常一样的温顺或顽皮。

 

取而代之的,是肉食动物的凶煞。

 

他将脸凑到诸葛亮的面前,两人鼻尖相隔不过毫厘。

 

“先帝有的一切,朕都要。”

 

说完他又退了回去,双手相交于身前,回到了平时模样。

 

 

—

 

陛下与先帝终究还是不一样的。

 

 

“军师,主公在外面站了一个时辰了。”赵云在案前焦躁的走来走去。

 

诸葛亮倒是没什么反应,他在看各县送来的财政报表。

 

“跟他说我没睡醒呢,让他回去吧。”

 

手边香炉中缓缓上升的紫烟,使赵云根本看不清他似皱非皱的眉头。

 

“主公昨日真的只是酒后失言,军师怎么还记仇呢?”话音还未落下,门口咿咿呀呀的声音就炸响了。

 

“哎!诸葛村夫!你敢把我家哥哥关在外面!”未见其人先闻其声,进来之人果然是张飞,“你这个人怎么同女人一般小心眼啊!”

 

后面跟着跑进来的刘备一把抓过他的耳朵,“三弟!不得无礼!”

 

演的好一出双簧。演的倒是声情并茂一口一个三弟,一口一个大哥,倒是连尊称都不用了。

 

赵云跟刘备行了礼,懂事的拉走口中仍碎碎念着的张飞。临走前还跟刘备暗通了好几个眼神,也不知道有没有明白他的意思。

 

“还疼吗?”刘备跪坐到他身侧,两次试图伸手,又缩了回来。

 

诸葛亮看都不去看他,关上竹简,又拿起一卷新的,“不劳汉中王费心。”

 

“生气了?”看准时机小心翼翼地捉住诸葛亮准备去研墨的手,放回了案上,自己伸手拿起墨条。

 

诸葛亮也不理他,“汉中王大可放心,待兴复汉室,亮便卸甲归田,定不会如汉中王所说做那董卓王莽之徒。”

 

“孔明这是哪里话,你我多年情真意切,难道不知昨日皆是我酒后胡言。”

 

“是不是酒后胡言亮不知,若是汉中王酒后吐了真言,亮可得早些全身而退。”将笔挂到架上也不写了,起身作势要走。

 

却被拉住了胳膊,一把扯回了身侧,“这世上,孔明乃我至亲至信之人,于我而言,再无旁人能同孔明一般。”

 

“主公可是真心话?”

“日月可鉴。”

 

“没有孔明的江山,我不要。”

 

亮亦不要。

先帝可知亮所欲所求不过与先帝一同见证,山河永固,国泰民安。

 

 

“丞相。”姜维撑着伞跑回赵府,“雨下得急,取伞前来慢了些。”

 

却见诸葛亮立于门前,木然远视。

 

“我死后,伯约定莫要负我季汉。”迸溅的雨水湿了衣襟,低沉如洪钟般的声音击碎密云,“不求一统天下,但求国泰民安。”

 

姜维感觉刚才被雨滴冻僵的面颊上热流涌动,他点了点头,顿了片刻,又一次点了点头。

 

—

 

丞相再次北伐以来,每每有束甲战士急奔入宫时,刘禅总不由紧张焦虑,退下一切歌姬舞女。

战况如何认真听完,还总要询问几句丞相近况。

 

好在前方连连大捷,相父用兵自不需担忧。

 

暗搓搓盘算着等相父归来,把前些天坊间寻得的南阳老黄牛煮了,给相父接风。想着又忍不住叮咛,“你们可保护好相父,刀枪无眼,相父若伤着丝毫了,朕把你们煮了!呸…朕绝不轻饶!”

 

“陛下放心,臣等全军覆没,才轮得到丞相亲上战场。”说完,军士又复述了一遍好不容易背下来的,丞相叫他传达给陛下勤奋读书之类的嘱托。

 

刘禅点头,又叫住了他,“你带朕口谕给相父,叫他切记饮食规律,别总是熬夜伤身。”

 

吩咐下去让其好生休息再赶回战场。

 


“唉,相父用兵如神,曹叡一定羡慕死朕了。”刘禅搓着手掌,看向身侧黄皓。

 

黄皓低声窃道,“却不知将士们是为诸葛孔明打仗还是为陛下打仗了。”

 

他恭顺的弯着腰,略抬眼珠看向刘禅,却见刘禅也盯着他看,那眼神是他跟随刘禅二十多年从未见过的。

 

“你若再说这种话,便回家养老吧。”

 

他立马跪到地上,连拜了又拜,“老奴知错了,老奴知错了。”

 

“滚开,挡住朕的路了。”刘禅从他身边绕过,冷哼一声,一拂袖子。

 

那动作竟像极了先帝。

 

黄皓略微回头,恶鼠般细小眼中隐隐泛起白光。

 

 

 

一日,刘禅正在宫中与李氏玩乐,军士突然急冲冲跑进来,“报——陛下,前方来报,丞相退兵。”

 

“啊?”刘禅放下手中酒杯,“前些天不还捷报连连嘛?为何退兵啊?”

 

“粮草不足。”

 

“粮草怎会不足?丞相特命李尚书运粮啊。”刘禅看向李氏,又看向黄皓,“去,去把李严给我找来。”

 

粮草不足,若魏军趁机追赶,岂不危险。

 

李严进殿刚要行礼,便被叫住,“好了好了!李尚书免礼。”

 

“你可知丞相退兵了?”

 

“臣知道。”李严紧皱眉头,做出一副为难的样子。

 

急得刘禅又是叹气又是跺脚,“可是因你运粮有误而退兵?”

 

“陛下误会了,此番退兵,是丞相有意为之,意在诱敌。”李严抚须大笑。

 

“果真如此?”刘禅停下脚步。

 

李严点头,满脸笑容似乎都是对丞相用兵如神的敬佩。

 

“那李尚书回去吧。”刘禅点了点头表示放心,却又回头看了一眼李氏,“朕相信李尚书。”

 

他朝李严露出了一个微笑,李严右腿一软,险些没有站稳,“臣告退。”

 

 

 

 

“丞相已经入城了?”

 

“百官齐聚,就等陛下了。”黄皓小眼一眯。

 

“快,快为朕更衣。”

 

刘禅强忍住奔跑的欲望,缓步进入殿内,目光投向那个熟悉的位置,却不见人。

 

趁百官叩拜之际,他小声问黄皓,“相父呢?”

 

黄皓不答,等百官站定了。

 

却见殿外一人疾步而入,伴随着一声“丞相到——”

 

李严小声与身旁同僚私语,“呵,排场倒与董卓无异。”

 

进来的人未着朝服,身上披着的大氅,比身型要稍大些,估计本是归他身后跟入的姜维所有的。

 

为节省时间诸葛亮平日里脚步便比常人快一些,但此时连跟在后面的姜维竟都觉得有些吃力,不得不小跑两步。

 

“叩见陛下。”

 

“免礼。”

 

待两人站定,刘禅又强忍住冲上前去握住相父双肩细细打量的欲望,他的指尖按在桌面上,失去了血色,“相父可好?”

 

“谢陛下挂念,臣一切都好。”最后那个好字咬得特别重,以至于声音略带颤抖,再到后面,几近怒吼,“若非粮草不足,此番定能攻破长安!直捣洛阳!”

 

“粮草不足?相父是因粮草不足才退兵的?”刘禅一愣,顿了几秒便也明白过来,“李尚书,怎么回事?”

 

李严出列,一脸震惊,“粮草不足?丞相何出此言啊?无故退兵贻误战机不说,反倒怪起粮草不足?”

 

一旁姜维听他胡言,怒火上来,直指他鼻尖,“你书信与丞相说道路泥泞运不得粮,丞相不得已才放弃大好良机,你竟有脸倒打一耙!”

 

“你以为这是在军营之中?竟还轮得到你说话了?”李严瞥了一眼姜维,神色鄙夷尽是不屑。

 

姜维气结,望向诸葛亮,“丞相。”

 

“将李尚书与我的书信拿上来。”诸葛亮看向李严,深藏于细长眼尾间的锐利锋芒倾泻而出。

 

李严深知不妙,见刘禅又开口,“李尚书不是同朕说,相父故意退兵是为诱敌深入吗?”

 

这下可好,谎言戳穿,李严深感无力,仰天长叹。

 

先帝命李严为辅臣,诸葛也算尊重。世人皆知蜀丞相宽厚,却不知诸葛几处大穴是碰也碰不得的。

误导欺瞒陛下是其一,以私误国是其二。

既李严不知,两处同时挨上了,这便怪不得诸葛亮非要置他于万劫不复了。

 

“粮草运输不及,玩忽职守;逼我退兵贻误大好战机,叛国之疑;与陛下捏造谎言隐瞒事实,欺君之罪。李尚书,身为先帝亲封的尚书令,自己给自己判个罪吧。”

 

字字掷地,句句在理,那般单薄身躯,却如此不得动摇。

 

“丞相,如何处置?”刘禅亦是满心怒火,但李严好歹是先帝留下的辅臣,杀之有悖常理,却不知该如何处置合适。

 

诸葛亮看出刘禅之纠结,“陛下念先帝旧情,削其官职,贬为庶民。”

 

“就依相父所言,其女李氏,随父一同吧。”刘禅看向诸葛亮,期待着得到一个欣慰的目光。

 

本清亮眼中,却尽显疲惫。

 

 

退朝后,刘禅换了衣服,“备车,去相府。”

 

进门时见门口小童牵着一匹马,小童正欲跪拜高呼,便被刘禅止住,“有人来?”

 

“丞相归途中便晕倒了,是姜维将军护送回来。”

 

“什么?”小童话音未落,刘禅便狂奔而入。

 

行至屋内,方见姜维坐于床沿。听得动静,姜维回头,“陛下。”

 

刘禅视意他不必行礼,径直走向床边,见相父眉头紧锁,面色苍白,唇色更为吓人。


相父刚才不还在朝堂之上,与李严横眉冷对吗,怎么现在竟虚弱成这个样子。


是朕不好,没看出来李严诡计,害相父徒劳奔波。

 

“你…你去请御医,去去把全国最好的医生都找来…”刘禅起身,拽住姜维领口,步伐不稳,似是要将姜维一并扯倒,“医好相父,朕便赏,赏金…银…珍珠玉石…赏官爵赏封底…”

 

“若是喜欢,龙袍给他穿,龙椅给他坐,你去啊!去找啊!”姜维被他拽得前后晃动,却仍稳当,“朕只要相父…”

 

刘禅着了魔一般,一松手便倒在了地上,连滚带爬到床边,指尖顺着脸颊勾勒而下,不敢触碰。

 

“陛下何必如此,丞相为谁操劳至此,陛下不清楚嘛?”姜维语气平和,万般无奈与愤怒,全在这平和的语气里。

 

刘禅的手止在了半空中,他向后仰去一屁股坐到了地上,嘴唇颤抖着,“先帝…先帝…都是先帝!”

 

“呵,陛下不愿承认吗?陛下只喜玩乐不愿理政,丞相才事必躬亲。”姜维的眉峰已难掩怒意。

 

“不…不是的…”

 

姜维全然忘了礼数,他弯下腰,扯住刘禅的领口,“陛下每每不愿丞相北伐,难道一点想让丞相帮陛下处理政务的原因都没有吗?”

 

“伯约!”

不知何时,诸葛亮已悠悠转醒。

 

“丞相。”姜维这才发现自己刚才的行为无礼,急忙跪下。

 

“伯约先出去吧。”诸葛亮声音微弱,两人凑近才勉强听得清。

 

待姜维出去后,刘禅凑近,拉住相父的手,“都怪朕,是朕无能,才让相父这般操劳。”

 

似是没有听到他的自责一般,诸葛亮嘴角轻扬,“陛下这段时间可勤政啊?”

 

刘禅不再答话,他将额头贴于相父手背,痛哭流涕。

 

 

那夜皇宫灯火通明,陛下览阅奏疏知道第二天天亮。

 

 

—

 

 

“第六次了。”刘禅将奏章合起,狠狠地敲在桌面上,“相父为何执着至此。”

 

诸葛亮站在大殿中央,平视前方,目光柔和,“北伐乃先帝遗愿,一日不…”

 

“够了!”这是他第一次在朝堂之上打断相父说话。

他站起了身,俯视着群臣,一步一步地走下台阶,伴随着沉重的呼吸声。

 

“相父,拿回去。”他伸手将奏章递到诸葛亮手边,声音略带颤抖。

 

侧跨了一小步,诸葛亮仍平视前方,与方才无异。 

刘禅微微扭头看向他的侧脸,那般坚毅不容质疑。

 

“朕想让相父多在朝中,协助朕治理诸多事务。”

 

“朝中良臣诸多,皆能为陛下排忧解难。”诸葛亮笔直跪下,膝触地面,声音刺耳,“臣恳请陛下,降旨北伐。”

 

刘禅没有去扶他,他长吁了一口气,仰头望天,“良臣诸多,朕只要相父。”

 

“相父这又是何苦呢,何苦这样折磨自己,朕舍不得相父啊。”

 

“若陛下不许,臣便长跪不起。”

 

伸腰及股而势危,为跪,以头著地,为拜。

 

这是对君王的大礼,即使刘禅看不清他眼中的人到底是不是自己,但自那笔杆折断一刻起,他便再容不得相父因旁人再受半点委屈了。

 

竟让相父对他行这般大礼,刘禅想去把他拉起来为他拂去膝上尘土。

但这一跪为何?为北伐,为先帝,为昭融。

 

相父心中有的,终究只是这些。

 

“那就跪着吧。”刘禅在袖中攥紧那枝笔杆,捏的手指生疼。

 

太监尖细的声音划破大殿,“退朝。”

 

 

群臣之中一片哗然骚动。

 

最后一个走的是姜维,他跪倒在诸葛亮身侧,“我与丞相同跪。”

 

“陛下孩子心性,人多了反而不好。伯约回去吧。”

 

抬眼向上看去,姜维恨铁不成钢地摇了摇头,起身离去。

 

诸葛亮心知陛下不过一时冲动,实是不忍他在此久跪的。

 

果不其然,陛下耐性比他想象中还要差些。

姜维前脚刚走,小太监后脚就来,“丞相,陛下说你可以起来了。”

 

“劳烦转告陛下,不下诏北伐,臣便不起。”

 

殊不知,刘禅躲在殿侧屏风后,一刻也不曾离开。

 

刘禅自知胸无大志,也无远见卓识,无父亲识人用人之能力,却常妒父亲得孔明之忠贞。

总是如此,他时常自问,让在意之人这般辛苦劳累,一国之君还有什么意义。

 

“相父起来吧。”他小跑着过去。

 

起身时,腰间隐隐钝痛,被刘禅一把扶住,带进了一个怀抱,“相父执意北伐,那便去吧。”

 

“朕错了,朕不孝,竟让相父跪朕。”他的胳膊收的更紧了些,好像要骨骼相缠一般,“北伐便北伐吧,只求相父自己多加小心,保重身体,不要让朕担心。”

 

这一拥使诸葛亮猝不及防,他也拍了拍刘禅的肩背,是个大孩子了。

 

“陛下,亮屡次北伐,其实不全是为了先帝遗愿。”

 

眼眶酸痛再也撑不住那一滴热珠润湿刘禅的衣衫。

 

刘禅一怔,一时间竟来不及回味其间深意,就被轻轻推开。

他看到自己在相父眼中凝成一个光斑似的环。

 

“相父可再唤朕一声阿斗?”

 

“阿斗,如今都比我高了。”

 

—

 

“阿斗,公嗣,刘禅。”先生握着他的手,“来,自己写一遍。”

 

“先生的字是什么呀?”阿斗抓住笔,眨巴着眼睛看着先生。

 

先生又握住他的手,在公嗣下方,写上了“孔明”。

 

“这支笔送给阿斗了,阿斗定要好好保存,莫忘昭融啊。”

 

 

哒哒的马蹄声将刘禅惊醒,五丈原来报,丞相病逝。

 

指腹摩梭着那两个小字。

 

昭明有融,高朗令终。

 

既行君礼,既为父仪。刘禅所愿不得,所欠再有一世恐怕也是换不清的。

 

“伯约,代朕出征,完成相父遗愿。”

 

—完—